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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軍:司南酌、盤鍼及指南魚新議
在 2021/12/29 16:07:08 發布

司南酌、盤針及指南魚新議

 

聞人軍

 

摘要:指南針史的重要標志---8世紀僧一行觀測磁偏角已獲確認,本文以此為新的立足點,進一步探索司南酌、盤針和指南魚等問題。磁針指南的發現早于磁石指南。司南酌的磁針最初得自“磁石引針”,后來革新為“以磁石磨針鋒”, 方家的師承家法和朝廷的禁令使其長期秘而不宣。沈括的《夢溪筆談》之前, 北宋堪輿家廖瑀已明文記載“以磁石磨針鋒”。唐代磁性“針石”一再出現,說明方家早已掌握“以磁石磨針鋒”之法。僧一行“針訣”、張說《詠瓢》與韋肇《瓢賦》相互參證,從瓢針司南酌向針碗浮針、盤針和兩種指南魚的過渡有跡可尋,證實司南酌確系瓢針組合。作者還根據《事林廣記》木刻“指南魚”的記載,提供了一種新的復原圖。

 

關鍵詞:司南;《論衡》;《詠瓢》;《瓢賦》; 指南

 

 

北宋科學家沈括《夢溪筆談》記載:

 “方家以磁石磨針鋒,則能指南,然常微偏東,不全南也。水浮多蕩搖,指爪及碗唇上皆可為之, 運轉尤速, 但堅滑易墜, 不若縷懸為最善。其法取新纊中獨繭縷, 以芥子許蠟, 綴于針腰, 無風處懸之, 則針常指南…… 磁石之指南,猶柏之指西,莫可原其理。 ”[1]

這則史料早已作為指南針史上的坐標廣為人知。幾十年來,經過學術界的共同努力,指南針史研究不斷有所發現。近來,唐代僧一行觀測磁偏角的業跡得以確認,[2]研究指南針發展史有了新的立足點。本文在此基礎上,作進一步探索。

 

一、 方家之術秘而不宣的主要原因

沈括在《夢溪筆談》中指明以磁石磨針鋒之法源自方家。古代舉凡醫家、道家、天文家、占卜、相命、遁甲、堪輿、幻術等術家,咸屬方家。

方家源遠流長,有獨特的師承傳統,謹防外傳。如東晉方家葛洪(283-363)的《抱樸子內篇》引桓譚(約前23-56)《新論》曰:

 “桓君山言漢黃門郎程偉,好黃白術,娶妻得知方家女……偉大驚曰:‘道近在汝處,而不早告我,何也?’妻曰:‘得之須有命者?!谑莻ト找拐f誘之,賣田宅以供美實衣服,猶不肯告偉。偉乃與伴謀撾笞伏之,妻輒知之,告偉言:‘道必當傳其人。得其人,道路相遇輒教之;如非其人,口是而心非者,雖寸斷支解,而道猶不出也?!?/span>[3]

方家之術既可為統治者所用,也可能對統治者不利,故朝廷常有種種禁令。如《宋會要》記載:“真宗景德元年(1004)正月, 詔司天監、翰林天文院職官、學生諸色人,自今不得出入臣庶家課算休咎,傳寫細行星歷及諸般陰陽文字。如違,并當嚴斷?!?span>[4]傳寫“諸般陰陽文字”也在嚴禁之列。

古書散佚非常嚴重。很可能早就有過磁針指向記載,但已湮沒。然總有蛛絲馬跡可尋。我們發現:早期的磁性司南(或指南)記載,均與磁石引針的記載同書或幾乎同時共出。

 

二、早期磁性司南來自磁石引針

迄今所知早期的磁性司南(或指南)記載,載于《鬼谷子》、王充(27-?) 《論衡》和葛洪《抱樸子》。

經學術界考證, 已確認《鬼谷子》為先秦古籍。公元前4世紀鬼谷子本人所作的《鬼谷子·反應》曰:

“其見形也,若光之與影。其察言也不失,若磁石之取針,舌之取燔骨?!?/span>[5]

文中總結察言觀色的經驗時, 舉證的物理現象中,已有磁石取針。磁性“司南”之稱,始見于鬼谷子弟子輩所作的《鬼谷子·謀篇》。傳本《鬼谷子·謀篇》曰:

 “故鄭人之取玉也,載司南之車,為其不惑也。夫度才量能揣情者,亦事之司南也?!?/span>[5]148

筆者曾論證“之車”二字系衍文,[6]《宋書·禮志》引《鬼谷子》就作“鄭人取玉,必載司南,為其不惑也”。19929月山東臨淄商王村一號戰國晚期女性墓出土了約50枚鋼針,“成束放置于漆奩內,銹蝕嚴重,針孔不清, 大致與今日繡針相同。長約4.8、徑約0.15厘米?!?span>[7]這一考古發現不僅是戰國已有鋼針的實物證據,而且為復原鄭人“司南”提供了參考尺度。

桓譚《新論》已用頓牟、磁石,不能真是,何能掇針取芥論理。[8]王充《論衡·亂龍篇》承之,曰:頓牟掇芥,磁石引針,皆以其真是,不假他類。”[9]《論衡·是應篇》曰:

 “司南之酌,投之于地,其柢指南;魚肉之蟲,集地北行。天性然也。今草能指,亦天性也?!?/span>[10]

對這一重要史料的解釋,眾說紛紜。如王振鐸認為:“《論衡》謂司南投之于地。其所謂地,非土地之地,乃地盤之地?!?span>[11]并釋“杓”為“勺柄”或“勺”,釋“投”為“投轉”;[11], p.123有的學者認為:“‘地’可以采用其一般性的解釋,即室內的地面?!?span>[12]并將“杓”釋為“勺柄”,“投”釋為“向下撥動”。[13]有的學者將前賢的觀點歸納為:“杓”即勺,“柢”即勺柄,“投之于地”的“投”即放置之意, “地”指其時占卜家所用的“地盤”。[14]茲不枚舉。

筆者認為:《論衡》版刻以前,南朝蕭梁時吳均詩有云:

 “獨對東風酒,誰舉指南酌?!?/span>[15]

詩中“指南酌”是用《論衡》司南酌為典?!墩摵狻番F存所有四種早期版本都作“司南之酌”,傳本所據的明嘉靖通津草堂本改為“司南之杓”,乃是通假?!八灸现谩焙汀八灸现肌本鉃樗灸现?。按行文,“投之于地”的“地”,與“魚肉之蟲,集地北行”的“地”同義, 地的本義。“投”字的解釋, 《論衡》中已有絕佳證據。《論衡·狀留篇》曰:

“且圓物投之于地,東西南北,無之不可,策杖叩動,才微輒停。方物集地,一投而止,及其移徙,須人動舉?!?/span>[9],p.288

王充在《狀留篇》和《是應篇》篇中都用“投之于地”和“集地”對舉,兩個“投之于地”的含義相同, 即放在地上。[16]故“司南之酌,投之于地,其柢指南”應釋為:司南酌,放在地上,其柄指南。

葛洪的《抱樸子》中也提到磁石引針,被收入《太平御覽》卷51,可惜所屬《抱樸子》上下文已佚?!侗阕印分杏袃商幰C了磁性指南?!侗阕油馄ぜ仓嚒吩唬?/p>

“迷謬者無自見之明,觸情者諱逆耳之規。(疾)[疢]美而無直亮之針艾,群惑而無指南以自反?!?/span>[17]

又《抱樸子外篇·嘉遁》曰:

 “夫群迷乎云夢者,必須指南以知道;并[失]乎滄海者,必仰辰極以得反?!?/span>[17], p.61

在水鄉澤國的云夢地區大顯身手的“指南”是浮式司南,是上述《鬼谷子》《論衡》司南的又一表述。

南朝蕭梁道家兼醫家陶弘景(456-536)的《本草經集注》云:磁石今南方亦有好者,能懸吸針,虛連三、四為佳。[18]梁元帝蕭繹(508-555) 的名篇《玄覽賦》云:

“見靈鳥之占巽,觀司南之候離?!?/span>[19]

《本草經集注》磁石吸針與《玄覽賦》司南相呼應,亦披露了司南磁針之來歷。

磁針的磁化有多種方法,以磁石磨針鋒非唯一的途徑。磁力很強的磁石史不絕書。如劉宋雷敩《雷公炮炙論》云:

“夫欲驗者,一斤磁石,四面只吸鐵一斤者,此名延年沙。四面只吸得鐵八兩者,號續()[]石。[1] 四面只吸得五兩以來者, 號曰磁石?!?/span>[18], p.149

方家不但知道磁石中有好者,而且將好磁石用于方術。古代被好磁石吸過的縫衣針,就是良好的磁針,指南毫無問題?!短接[》卷830資產部10《淮南萬畢術》曰:首澤浮針’(原注:取頭中垢涂針,塞其孔,水中則浮針)。 ”[20]在諸如首澤浮針之類的實驗中,如用到帶磁性的縫衣針,也有機會發現磁針的指向性。

 

三、唐代磁性“針石”意味著已知“以磁石磨針鋒”

在唐代,指南針跨入了發展的新階段?!缎滦薇静荨?span>(又名《唐本草》)注云:磁石“初破好者,能連十針,一斤刀鐵,亦被回轉”。[18], p.150方家這類測試也使世上有了更多的磁針。磁針以各種形式露面已指日可待。

《舊唐書·李淳風傳》載,李淳風(602-670)“幼俊爽,博涉群書,尤明天文、歷算、陰陽之學?!崩畲撅L著作等身,曾整理《管氏指蒙》并作序,載于明刻本《管氏指蒙》。明代顧乃德編集《地理天機會元》,論正針和中針,以壬子、丙午為天盤中針,子午為地盤正針,引李淳風《針石論》為證曰:

“昔金陵得石碑于江中,載李淳風《針石論》,亦謂子午為中道格?!?/span>[21]

 “格”是堪輿術語,此處用作名詞,意思是“度”?!白游鐬橹械栏瘛币庵^子午為中道之度。故李淳風的《針石論》是迄今所知磁性“針石”并提的最早文獻。[22]磁性“針石”并提意味著方家已知“以磁石磨針鋒,則能指南”。

李淳風之后約二個世紀,段成式《酉陽雜俎·寺塔記上》再現“針石”之名。唐會昌三年(843),段成式等遊長安平康坊菩薩寺,眾人“書事連句”。書事連句,即用典連句。昇上人詩云:

“勇帶綻針石,危防丘井藤”。[23]

“綻針”意指縫綻針,即縫衣針?!熬`針石”即縫衣針和磁石,以李淳風《針石論》為典?!坝聨Ь`針石”描繪僧人帶著磁石和縫衣針果敢出行,[22]應用“綻針石”者必然知道,以磁石磨針鋒則能指南。

 

四、一行“針訣”、張說《詠瓢》與韋肇《瓢賦》相互參證

僧一行(683-727) ,俗名張遂,一生轉益多師?!杜f唐書》本傳曰:一行“少聰敏,博覽經史,尤精歷象、陰陽、五行之學”。他與張說(667-730)頗有交誼?!杜f唐書·歷志一》曰:“開元中,僧一行精諸家歷法,言麟德歷行用既久,晷緯漸差。宰相張說言之,玄宗召見,令造新歷?!遍_元十三年(725),一行正式開始編制新歷。開元十五年(727)一行未及完成而圓寂,張說等人奉命為其編次整理。次年完成,名曰《開元大衍歷》,張說作序。又段成式的《酉陽雜俎·語資》記載:

 “一行公本不解弈,因會燕公宅,觀王積薪棋一局,遂與之敵,笑謂燕公曰:‘此但爭先耳,若念貧道四句乘除語,則人人為國手?!?/span>[24]

文中燕公,即燕國公張說。張說對堪輿也有研究?!杜f唐書》卷191方伎傳曰:“黃州僧泓者,善葬法,每行視山原,即為之圖。張說深信重之?!薄豆沤駡D書集成·堪輿部》“名流列傳”載錄了歷代的風水師,唐代的前三人是李淳風、張燕公、一行禪師。張燕公名下曰:“按《地理正宗》,張燕公注《葬書》”。 北宋堪輿家廖瑀(詳見下文)的《卦例》曰:“唐一行禪師始以方立為穴法,今承用之…… 一行禪師龍形穴斷,張燕公說附下…… ”[21], p.994更展示了張說與僧一行在堪輿方面合拍。一行的圍棋口訣雖已失傳,但他卻有“針訣”傳世。其針訣曰:

 “虛危之間針路明,南方張度上三乘?!?/span>[2]

說的是:磁針指向,北端指向虛宿、危宿之間;南端偏向張宿,度數不定。[2]“上三乘”是佛教術語,意謂不定,正合僧一行口吻。一行“針訣”說明他不但觀測到磁偏角現象,而且知道磁偏角大小隨處不同??梢韵胂?span>, 正如圍棋口訣,一行的“針訣”或用針經驗也會與張說分享。李淳風《針石論》與僧一行“針訣”的先后出現,明確標志著指向磁針的應用和磁偏角的發現,同時也為進一步揭示司南的歷史真相創造了有利條件。

韋肇的《瓢賦》早已為研究者所注意。韋肇生年不詳?!度莆摹肪?span>439曰:“()肇,宰相貫之父。大歷中為中書舍人,累上疏言得失,為元載所惡,左遷京兆少尹,改秘書少監。載誅,除吏部侍郎。謚曰貞。《新唐書·韋貫之傳》記韋肇:代宗欲相之,會卒,謚曰貞。韋肇逝于元載(713-777)被誅之后,代宗(763-779在位)在位時,即大歷十二至十四年(777-779)間。其《瓢賦》有云:

“挹酒漿,則仰惟北而有別;充玩好,則校司南以為可。有以小為貴,有以約為珍;瓠之生莫先于晉壤,杓之類奚取于梓人?”[25]

可與韋肇的《瓢賦》相互參證的唐代史料,首推張說的《詠瓢》,其詩云:

“美酒酌懸瓢,真淳好相映。蝸房卷墮首,鶴頸抽長柄。雅色素而黃,虛心輕且勁。豈無雕刻者,貴此成天性?!?/span>[26]

張說是文章大家,《四庫全書·張燕公集提要》稱“其文章典麗宏贍,當時與(許國公)蘇頲并稱,朝廷大述作多出其手,號曰‘燕許’”?!对伷啊吩娭小疤煨浴惫挥玫?,當出自《論衡》司南酌“天性然也”。北斗之勺得名于瓢勺,古人認為瓢勺有“天性”, 能助長司南的“天性”。瓢勺“虛心輕且勁”,加以雕刻,正可固定磁針兩端,其柄與磁針一同指南?!靶!钡谋玖x是“木囚”,《瓢賦》中“?!庇米鲃釉~,也是套住磁針兩端,與《詠瓢》之意相互補充,意謂瓢勺用作司南的外殼。韋肇《瓢賦》在李淳風《針石論》、僧一行“針訣”、張說《詠瓢》之后,當時已有“以磁石磨針鋒”之法,更可證明《瓢賦》司南是瓢針組合。

 

五、以磁石磨針鋒的最早明文記載

沈括將“方家以磁石磨針鋒”之術公諸于世,這一資訊的來源,不免使人好奇。

宋代司天監曾征辟過一些民間天文與陰陽家充實天文機構。據雍正《江西通志》卷106“方技”載:“吳景鸞,字仲翔,德興(今江西德興)人?!? 慶歷辛巳(1041)詔選精陰陽者,郡縣舉景鸞,至京入對稱旨,授司天監正?!?治平(1064-1067)初,一日忽以遺書付其女,沐浴更衣,端坐而逝。所著有《理氣心印》《吳公解義》?!?span>[27]《四庫全書總目·天玉經外傳提要》 曰:“案克誠父子名氏,古籍無征。惟術家相傳,謂克誠德興人,嘗從學於陳摶。景鸞承其指授,慶歷中應薦入都,授司天監正。以論牛頭山山陵事下獄。遇赦后,佯狂削發於天門西岸白云山洞。治平初,遺書與女而終。女即虔倅張道明之妻,以其書授廖瑀者也?!?span>[28]無論北宋司天監有無吳景鸞其人,京中不乏此等專業人才。如司天監王處訥《宋史》本傳載,其子司天少監王熙元(961-1018)擅長擇吉、堪輿,“奉詔于后苑纘陰陽事十卷上之,真宗為制序,賜名《靈臺秘要》”。王熙元的兒子王伋(王趙卿)是堪輿名家,將一行的“針訣”補充發展為“針法詩”:

“虛危之間針路明,南方張度上三乘??搽x正位人難識,差卻毫厘斷不靈?!?/span>[29]

慶歷年間(1041-1048)司天少監楊惟德率二宅官37人參與編訂《地理新書》,[30]二宅指陽宅、陰宅,司天監方家眾多。后沈括提舉司天監,近水樓臺,自然會與方家交往,甚至獲悉秘辛。然而,更可能的是采自廖瑀的堪輿書。

廖瑀,一作廖禹。明代徐善繼、徐善述的《地理人子須知》曰:

“《泄天機》, 前廖瑀著。按:元曾葛谿《俯察要覽》云:‘有兩廖瑀,前廖樂平人,后廖雩都人,俱號金精,術俱神?!缎固鞕C》本前廖著,因余芝孫增入后廖《地課》及《入式歌》,增首尾衍文,世遂莫知有前廖禹矣?!窨记傲沃?,重巒頭;后廖著述,重天星。后廖乃張公道明為虔倅時拔者,卒傳吳氏學?!?/span>[31]

《地理人子須知》又曰:“幸吾興吳氏親授仙翁華山處士(即陳摶)之傳,三傳而至廖金精、傅伯通?!?sup>[31], p.496雖經一些辨析,兩廖的事跡至今仍常張冠李戴,研討時需加以鑒別。

《地理人子須知》載,熙寧三年(1070)廖禹曾為樂平許學士家擇地建墳,預言其后人“他日必為吾虔州太守”?!按鶎⑽寮o,應驗咸如”。南宋建炎三年(1129),新任虔州太守許中特地托廖禹“外孫”“武功郎謝永錫…… 致祭于故金精山人伯禹廖公之墓”。《地理人子須知》收有祭文全文。[31], p.360此卜例常見引用,主角是前廖還是后廖往往混淆不清。

明宋濂《葬書新注序》云:

“在唐之時,楊翁筠松與仆都監俱以能陰陽隸司天監。黃巢之亂,翁竊秘書中禁術與仆自長安來,奔至贛州寧都懷德鄉,遂定居焉。后以其術傳里人廖三傳,三傳以通春秋故名。廖傳其子禹,禹傳其婿贈武功郎謝世南,世南復傳其子武功大夫?;葜菅矙z使永錫,遂秘而不授?!?/span>[32]

嘉靖《贛州府志》也誤將廖瑀視為廖三傳之子。然胡漢生《明代帝陵風水說》曾引廖煥仕家藏光緒二十七年(1901)《興邑衣錦三僚廖氏族譜》所記指出:“廖瑀為廖三傳長子廖通的次子”。[33]龔映華采訪手記《風水贛州》引《清河郡廖氏族志》載:“廖瑀,名克純,字伯禹,號平庵居士,又號金精山人,虔化縣懷德中壩人?!辈⒉樽C廖瑀于宋天禧二年(1018)葬于黃陂大橋壩雷坑金釵形。[34]

若據提及廖瑀外孫謝永錫的許中“祭文”,為許學士卜宅者是前廖瑀。但前廖早在1018年過世,該卜宅者應是后廖,而“祭文”實已被纂改。

1989年,王其亨先生以史箴的筆名在《天津大學學報》(增刊1)發表《從辨方正位到指南針:古代堪輿家的偉大歷史貢獻》一文,引用了《地理天機會元》中的李淳風《針石論》遺碑之說,指出:“如果此說可以證實,則唐初已運用指南針并涉及磁偏角?!闭劦搅维r時,史文說:“有堪輿名家廖瑀,號金精,其傳世之作《泄天機》即《金壁玄文》,就曾明確述及指南針的運用:‘先于穴星后分水脊上用盤針,定脈從何方來’……”另一則廖瑀關于智者制盤針的引文中有“以磁石磨針鋒”之語。[35]據王先生惠告:這則引文出自《地理天機會元》卷30廖金精的《卦例》,而卷31《附四法心鏡》廖金精有云“宋熙寧三年己酉金精仙人廖瑀謹述”。則廖瑀早于沈括,而晚于楊惟德。

堪輿著作的價值往往因年代不明而大打折扣。廖瑀地課注意記下年份甚至日期,以留后驗,又習慣在文末落款,使其堪輿書的史料價值大為增加。廖金精《附四法心鏡》文末題曰:“宋熙寧三年己酉金精仙人廖禹謹述”,[21], p.1054“熙寧三年己酉”當為“熙寧二年己酉(1069)”之誤?!兜乩砣俗禹氈份d有“廖金精下吳園張氏白牛坦地圖……熙寧二年(1069)八月廖禹記”,[31], p.173廖金精為許學士卜宅的地課記有“謹憑先賢秘文詳推,希留后驗。熙寧三年庚戌(1070)正月吉日,金精山人廖瑀謹記”,[31], p.360 諸如此類,說明熙寧(1068-1077)年間后廖瑀相當活躍。

今查《地理天機會元》中廖瑀的《卦例》稱:

“古者辨方位…… 《周()[]·匠人》之制度繁性,智者用周公指南車之制規,以木為盤,外書二十四位,中為水池,滴水于其間,以磁石磨針,浮于水面則指南。然后以臬影較之,則不指南,常偏丙位…… 可謂簡便,萬古不磨滅之法也…… ”[21], p.974

所用版本為臺灣武陵出版社(2009)、進源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19)影印本,影印自清末民初上海校經山房石印本?!爸贫确毙浴?,民國上海錦章圖書局石印本作“制度繁惟”,義長。敦煌文藝出版社版《地理人子須知》曰:

“按廖金精曰:‘古者辨方位……《周禮·匠人》之制度繁難,智者用周公指南車之制規,以木[]盤,外書二十四位,中為水池,滴水于其間,以磁石磨鋒,浮于水面則指南。然后以臬影較之,則不指正南,常偏丙位……可謂簡便,真萬古不滅之良法也…… ’”[31], p.463

文末原有小字注文:“此出《泄天機》”, 但現存《地理天機會元》中的《泄天機》內無這段文字,其間原委不明。無論如何,前廖《泄天機》和后廖《卦例》均早于《夢溪筆談》。又,《地理人子須知》的引文作“以磁石磨鋒”(九龍乾坤出版社《精校地理人子須知》影印石印本、北京書林書局影印民國石印本《精校地理人子須知》同),而上海校經山房、錦章圖書局版《地理天機會元》均作“以磁石磨針”, 兩書所引略有不同,但與沈括說的“以磁石磨針鋒”無實質性區別,也可推知原文應是“以磁石磨針鋒”。

熙寧五年(1072年)沈括提舉司天監。他晚年移居潤州(今江蘇鎮江),居潤八年卒。沈括在潤州筑夢溪園,撰《夢溪筆談》。方家稱“以磁石磨針鋒……常偏丙位”,沈括寫作“方家以磁石磨針鋒……常微偏東”,廖瑀和沈括接力將方家“以磁石磨針鋒”之術、磁針“常微偏東”的知識傳給世人,功不可沒。

司南如何演變為盤針,唐宋方家遠比今人清楚。廖瑀所言,來自歷代相傳,又獲《夢溪筆談》佐證,具有代表性。即使方家將指南針的歷史過早地追溯到周公時代,也從未有過磁石勺的階段或其傳說。而且,假如司南是磁石勺放在地盤上,它合乎邏輯的演變應是旱式盤針,而不是浮式盤針。

 

六、司南酌的傳承有跡可尋

迄今尚未發現古代天然磁石勺的考古實物和明文記載,且從天然磁石勺到水浮磁針的搖身一變,始終沒有合理的解釋。而瓢針司南酌一方面降格為玩好司南,另一方面過渡到《武經總要》薄鐵片指南魚、針碗浮針、盤針和《事林廣記》木刻指南魚,有跡可尋,順理成章。簡言之:

1. 玩好司南,首見唐韋肇《瓢賦》。又北宋僧正覺《頌古》詩云:

“妙握司南造化柄,水云器具在甄陶?!?/span>[36]

描繪了陶瓷容器中水面上浮著帶有天性指南的造化柄的司南。玩好司南化身的酒文化考古實物——唐代行使權力的帶有葫蘆針矛頂的酒令纛,可為實物佐證。[6]

2. 薄鐵片指南魚,載于北宋曾公亮、丁度、楊惟德等編撰的《武經總要》,前集卷15曰:

(指南)魚法:用薄鐵葉剪裁,長二寸、闊五分,首尾銳,如魚形。置炭火中燒之。候通赤,以鐵鈐鈐魚首出火。以尾正對子位,蘸水盆中,沒尾數分則止。以密器收之。用時置水碗于無風處,平放魚在水面令浮,其首常南向午也?!?/span>[37]

學術界對這段記載作過大量的研究,筆者對司南酌與薄鐵片指南魚的傳承關系有過探析。[38]一行“針訣”等唐代史料證實,《武經總要》編撰以前,以磁石磁化鐵針之類早已為方家所掌握。指南魚將司南酌的磁針和承載物合二而一,制成耐用的軍用品,而沿襲其水浮法?!爸锰炕鹬袩蓖瑫r在作滲碳處理, 使較易剪裁的“薄鐵葉”由鐵向鋼轉化;經過淬火處理,提升矯頑力,獲得較高熱剩磁。據黃興的實證研究,“以鐵鈐鈐魚首出火”是磁化魚形鐵片的關鍵一步,“魚形鐵片是被鐵鉗的熱剩磁所磁化”, “地磁場在此過程中沒有起到實質性作用”。[39]這一新發現取代了學術界一度采納的劉秉正關于地磁場磁化指南魚的解釋,而王振鐸雖未發現用鐵鉗鉗魚首出火的玄機,但他關于《武經總要》指南魚的一些探索依然值得重視。指南魚法鄭重其事地介紹子向淬火法必有考量,物類相感的儀式意義大于實際效果。而淬火后收入“密器”保存,也是必要的一步。密器內當有天然磁石,能增強、保持指南魚的磁性,作用與后世磁石“養針法”類似。[11], pp.143-145

3. 針碗浮針?!耙源攀メ樹h”可以獲得較強的磁性,是一種有意識的行為和技術革新。方家將承載磁針的瓢勺改為浮漂,發展為針碗浮針。唐代《酉陽雜俎》“勇帶綻針石”的史料揭示了早期指南浮針是磁石磨縫衣針鋒所得,帶有“瓢針司南酌”向指南浮針過渡的印記。[23]考古工作中發現的宋元針碗實物遺存更清楚地顯示了與司南酌的傳承關系。[38]

4. 盤針?!氨P針”是羅盤的早期名稱之一,迄今所知最早的記載見于廖瑀《泄天機》。方位盤是浮針過渡到盤針的重要標志。羅盤的方位盤與栻占地盤頗為相似,兩者之間肯定有承繼或借鑒關系,但具體細節尚不清楚。漢代的栻盤由天盤和地盤組合而成,圓形天盤在上,方形地盤在下,象征天圓地方。天盤與地盤的中心以軸相連,天盤可轉動。地盤須與天盤配合,不能單獨使用。目前存世的漢代和六朝六壬栻盤不到十件。1972年甘肅武威市磨嘴子M62漢墓出土的漢代(木胎漆器)保存完好,是漢代標準的式樣。圓形的天盤底徑6厘米,中央隆起高約1厘米,方形的地盤邊長9厘米。地盤上列八干、十二辰、二十八宿,為漢代式盤成法。[40]

《四庫全書》中收有《宅經》一書,舊題《黃帝宅經》,將方位分為“二十四路”,即二十四向(十二支加四維八干)。先是《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考證之后稱此書“在術數之中猶最為近古者矣”。后學術界又在敦煌的唐代文獻中發現了《宅經》(見伯3865),除少數字句略有不同,與《四庫全書》的《宅經》內容基本相同。戴念祖《亦談司南、指南針和羅盤》一文認為:“《宅經》一書至晚為晚唐或五代之作。在栻占地盤基礎上,將地盤獨立分出而成相宅、相墓之羅盤,大概就是這種形式的羅盤了?!?sup>[41]

堪輿家相傳,盤針的方位盤經歷了由簡單到復雜的過程。清乾隆時編撰的大型選擇通書《欽定協記辨方書·論用盤針》(1741)載:

“通書曰:盤針之法,漢初只用十二支,自唐以來始添用四維八干。古歌云:縫針之法壬子中,更論正針子亦中?!?/span>[42]

假如漢代司南放在地盤上,那么演變為盤針時就會直接采用二十四向。而李淳風《針石論》的“子”、“午”位,僧一行針訣的“虛”、“?!?、“張”宿,對應的應是《宅經》之前正在演變的方位制,《協記辨方書》所言確實不是空穴來風。盤針的方位盤如何從栻占地盤移植而來,仍有繼續研究的必要。盤針中央的浮針水池也稱“天池”,實因它取代了原來栻盤的天盤。有了方位盤,更容易觀測磁偏角。

5. 木刻指南魚,詳見下節。

 

七、《事林廣記》指南魚工作原理和復原圖

磁針在鬼谷子時代早已客觀存在,發現它的指向性比發現磁石的指向性容易得多。李淳風《針石論》和一行“針訣”也是磁針指向性的明確記載。迄今尚未發現宋以前磁石指向性的明確記載。磁石指向性的最早記載是《夢溪筆談》中的“磁石之指南,猶柏之指西,莫可原其理”。面世遠比磁針指向性為晚?!秹粝P談》流傳后,才在陳元靚《事林廣記》中出現利用“好磁石”的“指南魚”和“指南龜”。

陳元靚為南宋末年福建建陽(一說崇安)人,自號“廣寒仙裔”, 其先祖廣寒先生是著名方家陳摶的弟子。[43]《事林廣記》原稱《博聞錄》(已散佚),入元后遭禁,書肆易名《事林廣記》繼續流傳。[44]最初的刻本已失傳。以“造指南魚”和“造指南龜”為首的《神仙幻術》只見于日本元祿十二年(1699)翻刻元泰定二年(1325)刻本,即“和刻本”。學術界認為,“和刻本”是現存最接近于《事林廣記》原貌的本子。陳元靚以“廣寒先生”之裔為榮,《神仙幻術》很可能是陳元靚本人特意搜集。

《神仙幻術》所載“造指南魚”法曰:

“以木刻魚子一個,如母指大,開腹一竅,陷好磁石一塊子,卻以臈填滿。用針一半僉從魚子口中鉤入,令沒放水中,自然指南。以手撥轉,又復如初?!?/span>[45]

文中:臈,同臘, 蠟的假借?!皟L”釋為全、都?!般^入”,探入并與內部的磁石相連接?!昂么攀?,指磁力強的磁石。又“造指南龜”法曰:

“以木刻龜子一個,一如前法制造,但于尾邊敲針入去。用小板子,上安以竹釘子,如箸尾大。龜腹下微陷一穴,安釘子上,撥轉常指北,須是釘尾后?!?/span>[45]

木刻指南魚、龜的詳細情形另文考述,[46]在此僅簡論與本文關系較密切的木刻指南魚。

20世紀40年代王振鐸對《事林廣記》指南魚作了開創性的研究,他的復原圖(1)[11], p.154傳播甚廣。有些學者曾嘗試改進王振鐸的指南魚復原圖,參見潘吉星《指南針源流考》(2),[47]戴念祖《指南針》(3)。[14]上述三家均將磁石“一塊子”誤解為一條磁石細棒。又原文是魚腹開一孔, 陷好磁石一塊,魚口插針,而王圖、潘圖、戴圖均只開一孔。雖然上述三圖中孔的位置上下不同, 但都將針、石從同一孔中進入,不合原文記載?!吨袊茖W技術史》(物理學卷)說:在魚頭插入一根鋼針,“這是方便觀察其指向和‘以手撥轉’之用”。[48]不無道理, 但沒有說到點子上。

因為天然磁石塊的南北極不一定與它的幾何形縱軸線方向一致,塞進孔內的磁石塊的南北極更難以保證與指南魚的縱軸線方向一致,為了更好地演示指南魚的指南性能,術家特意在魚口插入鋼針。依文意,魚長約6厘米,腹開一孔,塞進一塊好磁石,長度約1-2厘米。鋼針長約4-5厘米,從魚口插入,與磁石相接觸,被磁化成磁針。指南魚的磁性元件實際上是磁針與磁石共同構成的。圖4是筆者以王圖為基礎改進的復原圖。經筆者模擬實驗驗證,這種針石組合的指向完全與磁針的方向一致,磁石塊極性是否精確對準并不影響指南魚的指向??梢娺@種指南魚的設計頗具匠心, 實為一種針石指南魚。

磁針、磁石指向性的發現,孰先孰后? 王振鐸早已指出:“吾人從魚龜制法特征推論,固信此二種幻術之出現時代,必屬指南針之發明后也?!?sup>[11],pp.151-152從已知指向性認識和指南針史來看,確是磁針在前而磁石在后,這也符合先易后難的認識規律。2015年筆者提出了瓢針司南酌復原模型。[49]針石指南魚和它大小相仿,工作原理相似,其實質都是靠磁針指向。指南魚幻術的訣竅,系用前輩方家之術,先讓“好磁石”磁化鋼針以指向,又留在魚腹內“養針”,并會增強磁力矩。指向準確,轉動靈便。

 

八、結語

司南酌的磁針最初得自“磁石引針”,后來革新為“以磁石磨針鋒”, 方家的師承家法和朝廷的禁令使它們長期秘而不宣。然而,沈括的《夢溪筆談》之前, 北宋堪輿家已明文記載“以磁石磨針鋒”。唐代磁性“針石”一再并提,更說明方家早已掌握“以磁石磨針鋒”之法。僧一行“針訣”、張說《詠瓢》與韋肇《瓢賦》相互參證,從瓢針司南酌向薄鐵片指南魚、針碗浮針、盤針和針石指南魚的過渡有跡可尋,證實司南酌確系瓢針組合。用時司南酌整個裝置放在地上,針端所在的瓢柄就指南。

 

 

1. 王振鐸所作木刻指南魚復原圖

2. 潘吉星所作木刻指南魚復原圖

3.  戴念祖所作木刻指南魚復原圖

4.  聞人軍改進的木刻指南魚復原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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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載于《自然辯證法通訊》2021年第8期第52-60頁。

 

 



[1]“續夫石”當為“續末石”,據涵芬樓晦明軒本《重修政和經史證類備用本草》卷4校改。


本文收稿日期為2021年12月28日

本文發布日期為2021年12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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