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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燮仁:誤“埶”為“執”及相關問題考辨
在 2017/10/31 12:47:02 發布

誤“埶”為“執”及相關問題考辨

 

雷燮仁

 

【提要】本文在清代學者段玉裁和當代學者裘錫圭先生研究成果的基礎上,綜合各方面的證據,論定今從“執”得聲的字,如“贄”、“摯”、“”、“縶”、“騺”、“”、“騺”、“”、“慹”、“”、“謺”、“蟄”、“墊”,除極少數具體語境中的“摯”、“縶”,幾乎全部本從“埶”得聲,因隸變後“埶”、“執”字形幾乎相同,且“埶”、“執”古音月、緝兩部相近,而訛從“執”得聲,同時全面整理傳世古書和出土文獻中的通假例證,將與“埶”有著通假、同源關係聲符列表擴大了近一倍,校訂、訓釋了三十多部古書中近百處字詞、文句,其中大部分已誤“埶”為“執”。

 

前言

“埶”的初文作,像穜植之形,乃“藝”的本字?!皥獭钡某跷淖?/span>,像人的雙手被桎梏,乃“拘執”的“執”的本字。隸變後,“埶”、“執”字形極為相似,從古至今,經常誤“埶”為“執”。今者如簡體字“熱”、“勢”,即以“執(執)”代“埶”。古書中誤“埶”為“執”之例,前人在??惫艜鴷r多有論及,如王念孫《讀書雜志》就曾指出一些?!豆茏印っ鞣ā贰耙詧虅僖病?,王念孫按引劉曰:“執當作埶?!薄赌印攩枴贰霸饺艘虼巳魣獭?,王念孫按:“執當爲埶。埶即今勢字?!睂O詒讓《札迻》也指出《申鑒·時事》“執不俱是”的“執”乃“埶”之訛,讀為“勢”。出土文獻中誤“埶”為“執”的例子,如馬王堆竹簡《十問》:“夜半之息也,覺牾(寤)毋變侵(寢)形,探(深)余(徐)去執,六府(腑)皆發,以長為極?!痹硇〗M讀“執”為“勢”?!痘茨献印っ憚铡贰案饔衅渥匀恢畡荨弊ⅲ骸皠?,力也?!薄吧钚烊荨币庵^呼吸要深而徐緩,不要用力[1]。新出《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已從裘錫圭先生說,徑釋為“埶”讀為“勢”。

傳世古書和出土文獻中誤“埶”為“執”現象其實是相當普遍的。裘錫圭先生《古文獻中讀為“設”的“埶”及其與“執”互訛之例》[2]、《再讀古文獻中以“埶”表“設”》[3]就辨識出傳世古書和出土文獻中大量誤“埶”為“執”之例。之前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以下簡稱“段注”)也曾指出,今本《說文》從“執”的字,很多都是“埶”之訛,並據此校改《說文》多處,但段說並未得到廣泛認同。受這些精見卓識的啟發,我對傳世古書和出土文獻中的“執”字及從“執”得聲的字做了一些研究,結論是幾乎所有從“執”得聲的字,各方面的證據都顯示實從“埶”得聲;古書中不少“執”字也都是“埶”之訛。這一結論對我們校讀古書很有益處。

在論述“埶”、“執”訛誤之前,我們先看“埶”與其它聲符之間的通假、同源關係?!皥恕惫乓粢杉~月部,是個非?;钴S的聲符,與多個聲符都有通假例證:

——“埶”與“世”、“枼”?!对姟む{風·君子偕老》:“是紲絆也?!薄墩f文·衣部》“褻”下引“紲”作“褻”?!稌けP庚中》:“其有眾咸造,勿褻在王庭?!毙兑磺薪浺袅x》十五引“褻”作“媟”?!盾髯印s辱》:“憍怈者,人之殃也?!睏顐娮ⅲ骸皭@與媟同,慢也?!薄墩f文·女部》段注:“媟,今人以褻衣字為之,褻行而媟廢矣?!薄妒酚洝なT侯年表》:“上采春秋,下觀近勢”,“勢”即“世”。

——“埶”與“設”,裘先生文中有大量例證,此不贅錄。

——“埶”與“圼”?!吨芏Y·考工記·輪人》:“則無槷而固?!编嵭ⅲ骸皹x如涅?!瘪R王堆帛書《老子》乙本卷前古佚書《十六經·姓爭》:“夫天地之道,寒涅燥濕,不能並立?!? “涅”讀為“熱”[4]。

——“埶”與“叕”?!妒酚洝埗愷N列傳》:“吏治榜笞數千刺剟?!彼抉R貞《索隱》:“刺剟,《漢書》作‘刺爇’?!?/span>

——“埶”與“夬”?!段倪x·潘岳〈藉田賦〉》“撟裳連襼”李善注:“郭璞《方言》注曰:襼即袂字也?!薄稌x書音義·列傳卷二十五》:“襼,與袂同。當作,複襦也?!?/span>

——“埶”與“制”?!抖Y記·仲尼燕居》:“軍武功失其制,”《孔子家語·論禮》“制”作“勢”。

——“埶”與“臬”、“鼻”?!吨芏Y·考工記·匠人》:“置槷以縣?!编嵭ⅲ骸皹?,古文臬假借字?!薄秲x禮·士冠禮》:“布席于門中闑兩閾外?!编嵭ⅲ骸肮盼年E為槷?!薄墩f文·瓦部》:“甈或作?!薄兑住だА罚骸坝谂Y卼?!薄墩f文·出部》“”下引作“槷”。按“臲卼”、“槷”即“倪”,“杌隉”之倒文,不安也,異文又作“卼”、“”、“臲”、“劓刖”等?!柏妗蹦恕墩f文·刀部》“”之或體。古書中“臬”與“藝”亦多通用。

——“埶”與“日”。南越王墓龍節“馹”作“”。李家浩先生謂“”乃“埶”之初文“”之省[5]。戰國古璽則假“圼”為“馹”[6]。而“圼”與“埶”亦有通假關係。

——“埶”與“至”?!墩f文·金部》:“讀若至?!?/span>

——“埶”與“肆”?!抖Y記·表記》:“安肆曰偷?!编嵭ⅲ骸八粱驗橐C?!?/span>

——“埶”與“必”?!赌绿熳觽鳌贰懊苌健弊鳌?/span>山”。李家浩先生謂“” 從“”,“”乃“埶”之省[7]。按“圼”亦與“密”通?!短接[》卷五百八十引《爾雅》舍人曰:“(管)中聲者精密,故曰篞。篞,密也?!?/span>

——“埶”與“內”?!抖Y記·郊特牲》:“然後焫蕭合羶薌?!薄对姟ご笱拧ど瘛访珎饕盁x”作“爇”。

——“埶”與“爾”、“爾”?!稌じ尢罩儭罚骸皻w格于藝祖?!薄渡袝髠鳌贰八囎妗弊鳌斑冏妗?,《公羊傳》隱公八年何休注引“藝”作“禰”?!栋谆⑼āぱ册鳌芬八囎妗弊鳌白娑[”?!叭徇h能邇”金文作“柔遠能”?!?/span>”即“埶”之初文。古書中“爾”又作“爾”。

——“埶”與“弋”?!吨芏Y·考工記·匠人》:“置槷以縣?!编嵭ⅲ骸肮蕰鴺鬟?。杜子春云:‘槷當爲弋?!贝肆x項的“弋”通作“杙”。

——“埶”與“兒”?!抖Y記·禮運》:“故功有藝也?!编嵭ⅲ骸八嚮驗槟??!薄兑住だА罚骸坝谂Y卼?!标懙旅鳌夺屛摹份d《音訓》:“臲卼,晁氏曰:‘古文作倪’?!倍墩f文·出部》引“臲卼”作“槷”。

——“埶”與“廉”。戰國兵器題銘中的“皮”、“相如”,黃盛璋先生認為“皮”即“廉頗”,李家浩先生肯定了這一觀點,謂“”亦“埶”之省?!稄V韻·鹽韻》“燅”下引《說文》或體作“”?!墩f文·炎部》云“燅”從熱省。李家浩則認為“燅”從“”即“埶”之省得聲,或體“”則從“”得聲。而《說文·見部》從“”得聲的“覝”“讀若鐮”。[8]

——“埶”與“鮮”。上博楚竹書《容成氏》簡二一:“(禹)肰(然)句(後)(始)行以(儉),衣不媺(美)……”整理者認為“”即“褻”字,疑讀為“鮮”[9]。按“鮮”可通“肸”,如《史記·魯周公世家》:“作《肸誓》?!迸狁棥都狻芬鞆V曰:“肸一作鮮、獮?!彼抉R貞《索隱》:“《尚書大傳》作《鮮誓》?!笔恰磅r”、“獮”相通之證,而“爾”與“埶”通假之例前已列舉。

以上與“埶”有著同源、通假關係的聲符按古音,分屬多部:

月部:世 設 圼 叕 制 夬 臬

葉部:枼

質部:鼻 涅 日 至 肆 必

緝部:內

脂部:爾 爾

職部:弋

支部:兒

談部:廉

元部:鮮

分佈不可謂不廣。這些同源通假例證將是我們接下來分析、論證的重要基礎。

 

 

段注把今本從“執”的不少字,都校改為從“埶”。我們把《說文》原文和段氏的校改批注全部輯錄如下:

,禮巾也。從巾埶聲。篆體二徐皆作,大徐曰從執,小徐曰執聲,皆誤。今正。,輸芮切。十五部。今不見經典,恐亦帨之或體。然《廣雅》已兼收帨、矣。

暬,曰狎習相嫚也。嫚者,侮易也?!缎⊙拧罚骸霸視挥??!眰髟疲骸皶挥?,侍御也?!薄冻Z》:“居寢有暬御之箴?!表f云:“暬,近也?!? 暬與褻音同義異,今則褻行而暬廢矣。從日埶聲。今本篆作,埶聲作執聲?!段褰浳淖帧芬嗾`。今正。私利切。十五部。

,至也。以雙聲疊韻釋之。從女埶聲。各本作執聲,篆作,非也。今正。從執則非聲矣。脂利切。十五部。《周書》曰:大命不。周當為商,字之誤也?!段鞑琛肺?。陸氏《釋文》云:“摯本又作?!笔顷懯纤姟渡袝酚凶?/span>者。某氏傳云“至也”,與許說同也。讀若埶同。鍇本作執,誤。今正。一曰《虞書》雉。此別一義,謂即贄字,引《堯典》“一死”以明之。鄭康成曰:“之言至,所以自致?!笔瞧淞x相近?!队輹樊斪鳌短茣?,詳禾部。

,馬重皃也。《晉世家》:“惠公馬騺不行?!奔础蹲髠鳌贰皶x戎馬還濘而止”。今本《史記》作騺,偽字也?!肚乇炯o》作馬,不誤。13701部曰:“樊,不行也?!苯癖疽鄠悟??!肚f子·馬蹄篇》:“闉枙曼?!贝拊疲骸熬軚曨D遲也?!苯窨獭夺屛摹芬鄠螐膱?,而《集韻》、《類篇》不誤。車之前重曰,馬重曰,其音義一也?!稄V雅》:“駤,止也?!瘪嫾?/span>。從馬埶聲。各本埶訛為執,篆體上從執,則失其聲矣。今皆正。陟利切。十五部。亦勅利切。

,抵也。抵者,擠也;擠者,排也。車抵於是而不過,是曰,如馬之不前如樊。詳13701部。與車重之、、輊、本各義,與輖又殊音,而《集韻》總合為一字,誤矣。小徐引《潘岳賦》“如如軒”,今按潘作,不作也。從車埶聲。陟利切。十五部。

輖,重也。謂車重也?!缎⊙拧罚骸叭周嚰劝?,如軒如輊?!泵唬骸拜e,也?!薄犊脊び洝罚骸按筌囍@?!编嵲唬骸?/span>,輖也?!薄妒繂识Y》:“軒輖中?!编嵲唬骸拜q,也?!?、、輊同字,輖雙聲。許書有輖、而已。者,依聲記事字也。軒言車輕,輖言車重,引申為凡物之輕重。故《禮經》以之言矢?!吨苣稀芳佥q為字。故毛傳曰:“輖,也?!倍f《詩》者或以本義以釋之。從車周聲。職流切。三部。

從上引段注來看,段氏校改的依據主要有三:一是異文。如今本《說文》作“”者,陸德明《釋文》云又作“”;今本《說文》作“”者,《國語·楚語下》作“暬”;《史記·晉世家》作“騺”者,《秦本紀》作“”。二是音義同源關係。如車重曰“”、“輊”,馬重曰“”;車抵不前曰“”,馬止不前曰“”。三是諧聲分析,所謂從“執”則“失其聲矣”。還要指出一點,段注引書時言“”、“”、“”,阮刻《十三經注疏》作“贄”、“摯”、“”。段注於《說文·手部》“摯”字,並沒有校改為從“埶”。而“贄”、“”則不見于《說文》。

應該說,段注的這些校改是頗有道理的,但並沒有被廣泛接受。如《漢字古音手冊》、《故訓彙纂》等,僅吸收“”、“暬”等字的校改成果,其他各字仍然被認為是從“執”而非從“埶”得聲。我認為,除了極少數用於具體語境的“摯”、“縶”,幾乎所有今從“執”得聲的字,各方面的證據都顯示實從“埶”訛從“執”得聲。下面我們把這些字分成幾組來討論。

先看一組字:“贄”、“摯”、“”、“縶”、“騺”、“蟄”。這組字,古書多通假,詳情請參見高亨、董治安編纂《古字通假會典》第705-706頁【摯與縶】、【摯與贄】、【摯與】、【摯與鷙】諸條。這一組字所從的“執”乃“埶”之訛這一結論,我們擬從幾個方面來證明。

先看人名異文?!督浖朐b·寘韻》:“《呂覽》向摯,《淮南·氾論》作向藝,《通典》作高勢?!笔菑摹皥獭钡摹皳础睘檎?,還是從“埶”的“藝”、“勢”為正,這組異文自身不能提供答案。但另一組人名異文顯示,另一個名為“摯”者,一定是“”之誤?!督浖朐b·霽韻》:“《史記·魯世家》真公濞,《索隱》引《世本》作摯,或作,別本作鼻,鄒誕本作嚊?!对姟贰墩x》引《史記》作?!稘h書·律曆志》作埶?!薄墩f文》云“”乃“”之或體,而“臬”與“埶”多有通假,且《漢書·律曆志》正作“埶”,可證用為人名“摯”者,本從“埶”,訛從“執”。如作“執”,則無由與“鼻”通假。

再看通假關係。如“摯”可與“至”聲通假,參見《古字通假會典》第563-564頁【至與摯】、【與摯】、【致與摯】條。而從“埶”得聲的“”,《說文》云“讀若至”?!墩f文·金部》:“,羊箠,耑有鐵。從金埶聲。讀若至?!倍巫⒄J為“錣”即許之“”字?!痘茨献印镎摗罚骸笆仟q無鏑銜橜策錣而御馯馬也?!备哒T注:“錣,揣有箴也?!薄痘茨献印さ缿罚骸暗拐炔?,錣上貫頤?!备哒T注:“策,馬捶。端有針以刺馬謂之錣?!薄稄V韻·鎋韻》:“錣,策端有鐵?!薄墩f文·竹部》:“笍,羊車騶箠也。箸箴其耑,長半分?!薄都崱ぱΣ俊罚骸案?,羊箠。端有鐵?!庇帧都理崱罚骸案?,或作錣?!薄皟取?、“叕”與“埶”通假之例前已列舉?!?/span>”,小徐作“”,不少《說文》學家認為作“”為正,詳見《說文解字詁林》“”字所列《段注訂》、《句讀》、《讀若考》之說。如從“執”,則無由與“錣”、“笍”音近義同。故“”是確鑿無疑從“埶”不從“執”的,其“讀若至”,與“摯”與“至”聲多有通假,絕非巧合。

與“埶”多有通假的“日”、“圼”、“枼”聲字,也有與“至”通假或輾轉相通的例證。與“日”聲字通假者,如南越王墓龍節“”作“”,從“”即“埶”之省得聲,而“”又作“”,從“至”得聲。與“圼”聲字通假者,如《周禮·秋官·司刑》“墨罪五百”鄭玄注“先刻其面,以墨窒之”陸德明《釋文》:“窒,本又作涅,同?!? 與“枼”聲字輾轉相通者,如《說文·馬部》云“騭讀若郅”,而《文選·丘希範〈與陳伯之書〉》“朱鮪涉血於友于”李善注:“涉與喋同?!洞呵锖险]圖》曰:‘戰龍門之下涉血相創?!比绱尽稘h書注》曰:“殺血滂沱為喋血?!睆堛娮⒁嘣唬骸皻⑷肆餮簧??!边@是“至”與“步”通而“步”又與“枼”通之例。

“臬”、“藝”、“槷”、“質”皆指射箭用的準的?!墩f文·木部》:“臬,射準的也?!薄妒酚洝に抉R相如列傳》“藝殪仆”裴駰《集解》引徐廣曰:“射準的曰藝?!薄缎栄拧ざ绕鳌罚骸罢姓咧^之槷。槷方六寸?!薄都崱ば柬崱罚骸棒?,《說文》:‘射準的也?!蜃鳂??!薄对姟ば⊙拧べe之初筵》“發彼有的”毛傳:“的,質也?!薄吨芏Y·考工記·弓人》:“利射革與質?!薄吨芏Y·夏官·司弓矢》:“王弓弧弓以授射甲用革椹質者?!薄洞蟠鞫Y記·投壺》:“質參既設?!薄盾髯印駥W》:“是故質的張而弓矢至焉?!薄俄n非子·說林上》:“而獨以吾國為智氏質乎?!薄俄n非子·存韓》:“則秦必為天下兵質也?!薄百|”皆指射的。而“質”又與“摯”、“贄”通假?!睹献印る墓稀罚骸俺鼋剌d質?!薄盾髯印ご舐浴罚骸板e質之臣不息雞豚?!薄稇饑摺で夭咚摹罚骸拔釋⑦€其委質?!薄尔}鐵論·裦質》:“委質為臣?!薄稘h書·孝宣王皇后傳》:“深念奉質共脩之義?!薄蹲髠鳌焚夜辍霸S男面縛銜璧”杜預注:“以璧為質?!薄百|”皆“贄”之假借。焦循《孟子正義》:“贄、摯、質三字通?!薄吨芏Y·考工記·函人》:“鍛不摯則不至?!编嵭ⅲ骸百?,謂質也?!薄蹲髠鳌氛压吣辍吧侔倱础?,《逸周書·嘗麥》作“少皞質”。

從上舉通假例證來看,尤其是以“質”通“臬”、“藝”、“槷”例之,與“質”相通假的“贄”、“摯”所從的“執”,當是“埶”之誤?!皥恕蓖ā百|”,與“埶”通“鼻”、“涅”、“日”、“至”、“肆”、“必”一樣,都是月質旁轉。

分析這組字中某些字的詞義來源,也不難得出其本從“埶”的結論?!豆騻鳌废骞吣辏骸胺蜇摿b縶?!薄傲b縶”即“羈紲”?!墩f文·系部》:“紲,系也。從系世聲?!洞呵镛D》曰:臣負羈紲。緤,紲或從枼?!薄凹湣北玖x繩索,凡繫人繫物,皆謂之“紲”。玄應《一切經音義》卷七“縶紲”注:“所以縶制畜牲者皆曰紲?!惫省凹湣庇欣M、絆、羈、縛之義,與古書中“縶”之故訓正合?!段倪x·嵇康〈幽憤詩〉》“縶此幽阻”呂向注:“縶,繫也?!薄对姟ば⊙拧ぐ遵x》“縶之維之”毛傳:“縶,絆也?!? 《文選·張衡〈思玄賦〉》“縶騕褭以服箱”舊注:“縶,羈也?!薄顿Y治通鑒·唐紀四十八》“夜縶地牢”胡三省注:“縶,縛也?!狈灿枮槔M、絆、羈、縛的“縶”字,應該本從“埶”,通“紲”、“緤”。

“縶”又作“馽”?!蹲髠鳌烦晒辏骸绊n厥執縶馬前?!薄墩f文·馬部》“,絆馬足也。從馬囗其足?!洞呵飩鳌吩唬喉n厥執馽馬前?!倍巫ⅲ骸白阕忠馈俄崟费a?!遏椴俊吩唬航O者,馬繫也。是為轉注?!缎⊙拧ぐ遵x》傳曰:‘繫,絆也?!吨茼灐び锌汀饭{同?!肚f子》‘連之以羈馽’,即此字?!庇衷疲骸班硐蠼O之形。隸書作馽,失其意矣?!眲t“縶”之初文象紲絆馬足之形。作“縶()”則為形聲字,以“埶”為聲符,通“紲”。而馬足被紲絆之形與人之手足被桎梏之形有相通之處,而“埶”、“執”形音皆近,故“”訛誤為“縶”且習以為常。如從“執”,則無由與“紲”相通。

又如“鷙”字,《說文·鳥部》云“擊殺鳥也”,即鷹雕之類的猛禽?!队衿B部》:“鷙,猛鳥也?!柄椀裰惖膬疵椭莺我苑Q“鷙”?《說文·阜部》:“隉,危也。從阜從毀省。徐巡以為‘隉,兇也’。賈侍中說:‘隉,法度也?!喙陶f:‘不安也?!吨軙吩唬骸钪魂??!睋夺釢h書》,徐巡受業於衛宏、杜林,習古文《尚書》;賈侍中受古文《尚書》於塗惲。“隉,法度也”即言“隉”通“臬”、“藝”?!瓣?,不安也”即言“隉”通“倪”、“槷”,前已徵引通假例證。而徐巡說“隉,兇也”,實“隉,危也”之引申。慧琳《一切經音義》卷二十八“兇禍”引《韓詩外傳》云:“兇,危也。”而“隉,不安也”也是“隉,危也”之引申。《戰國策·西周策》“竊為君危之”高誘注:“危,不安也?!惫蕛辞葜^之“”,從“埶”得聲,與“隉”音義同源。

如同“摯”、“贄”等通“至”、“致”,“鷙”亦通“恎”?!稄V雅·釋詁三》:“……恎、愎、鷙、忮,很也?!蓖跄顚O《疏證》:“鷙,亦恎也?!薄妒酚洝た崂袅袀鳌罚骸榜T翊殷周蝮鷙?!薄豆茏印の遢o》:“下愈覆鷙而不聽從?!薄膀蟆?、“覆”通“愎”?!般埂?、“鷙”皆很也,說詳王念孫《讀書雜志?!稘h書·吳漢傳》:“其人勇鷙而有智謀?!崩钯t注:“凡鳥之勇銳、獸之猛悍者,皆名鷙也?!睂崱坝满v”即“勇恎”、“勇很”?!渡袝ば倥袀飨隆罚骸巴鈬煨苑搡v?!鳖亷煿抛ⅲ骸苞v,很也?!睂崱胺搡v”通“忿恎”,義同“忿很”,又音近作“忿懥”、“忿疐”、“忿懫”?!抖Y記·大學》:“身有所忿懥?!编嵭ⅲ骸皯?,或作疐、懫?!倍百|”通“藝”亦通“贄〈〉”,都證明“鷙”也當從埶得聲。

“鷙”有時也以“鳶”、“”代之?!稜栄拧め岠B》:“鳶,鳥醜,其飛也翔?!? 邵晉涵《正義》:“鳶,《說文》作,鷙鳥也?!薄对姟ば⊙拧に脑隆罚骸胺所嚪锁S?!? 朱熹《集注》:“鳶,亦鷙鳥也?!薄傍S”有時也省作“弋”?!洞蟠鞫Y記·夏小正》:“十二月,鳴弋。弋也者,禽也。先言鳴而後言弋者,何也?鳴而後知弋也?!蓖跗刚洹督庠b》:“弋,謂鷙鳥也,鷹隼之屬。繳射曰弋。十二月,鷹隼取鳥,捷疾嚴猛,亦如弋射,故謂之弋?!对铝睢吩弧局?,征鳥厲疾’是也?!薄夺釢h書·安帝紀》:“鷙鳥將用?!崩钯t注:“鷙鳥,謂鷹鸇之類也?!薄兑葜軙r訓》:“鷙鳥厲疾?!敝煊以都栃a尅罚骸苞v鳥,鷹隼之屬?!蓖跗刚湟浴斑洹苯狻傍S”,我則認為“鳶”與“鷙〈〉”,猶如“杙”與“槷”,都有著音義同源關係。這也從一個側面證明“鷙”本從“埶”訛從“執”得聲。

出土文獻中的用字情況,也為證明這組字本從“埶”訛從“執”提供了不少有利證據。比如“摯”字,見於銀雀山漢墓竹簡《六韜·七》:“摯以事,啗以利餌,爭心乃起,其親乃止?!贝嗽趥鞅緸椤段漤w·三疑篇》,宋本作:“設之以事,玩之以利?!闭碚咦⒄f:武威所出《儀禮》漢簡借“(埶)”為“設”,“埶”、“摯”古音相近,疑簡文“摯”亦當讀為“設”[10]。參照裘錫圭先生所舉大量讀為“設”的“埶”誤為“執”之例,竹簡“摯”當本從“埶”訛從“執”,故今傳本作“設”。又如《馬王堆漢墓帛書[]·戰國縱橫家書》“割摯馬免而西走”,《戰國策·趙策》作“割挈馬兔〈免〉而西走”,蔡偉先生認為“摯”亦當作“摰”,與“挈”同音假借[11]。如作從“執”,則無由與“挈”相通。關於“埶”與“”相通,我們下面還要談到。再如“”字,見於上博簡《性情論》。簡三:“所善所不善,也?!?/span>[12]簡六:“勿(物)之者胃(位)?!?/span>[13]”皆讀為“勢”,證明段注將今本作“”者校改為“”,與出土文獻正合。

以上,我們從不同角度論證了“摯”、“贄”、“縶”、“”、“鷙”本從“埶”訛從“執”得聲。以此為“支點”,我們再來看另一組字:“”、“騺”、“”。

《說文·車部》:“,抵也?!钡稄V雅·釋詁四》則作“低也?!标愌堋墩f文辨證》:“當訓低而不訓抵,抵為低字傳寫之誤?!蓖跄顚O《廣雅疏證》:“輊、、、摯並通?!薄都崱ぶ另崱罚骸?/span>,或作輊、輖、、,通作摯?!蓖躞蕖毒渥x》引《玉篇》:“與輊,前頓為,後頓曰軒?!薄痘茨献印と碎g》:“道之置之前而不,錯之後而軒?!薄吨芏Y·考工記·輈人》:“今夫大車之轅摯,其登又難?!编嵭ⅲ骸皳?,輖也?!睂O詒讓《正義》:“《廣韻·釋詁》云:‘輖、,低也?!輻澰疲簱幢拒庉e字,或作?!薄秲x禮·既夕禮》:“軒輖中亦短衛?!编嵭ⅲ骸拜q,也?!标懙旅鳌夺屛摹罚骸?/span>,本又作贄?!笔恰?/span>”又作“贄”、“摯”,且通“輊”、“”等從至得聲的字,其所從的“執”顯然係“埶”之訛。

“騺”還有止而不前之義?!豆茏印ば枴罚骸爸怪粤?,則往者不反,來者騺距?!蓖跄顚O《讀書雜志》:“騺、距,皆止也,言來者止而不前也?!薄肚f子·馬蹄》“騺曼”,《集韻·至韻》云“馬距扼遲頓皃”,亦以“距”釋“騺”。今按“騺”訓止而不前者,通“駤”?!稄V雅·釋詁三》:“駤,止也?!蓖跄顚O《疏證》:“騺,與駤同?!瘪T登府《三家詩異文疏證補遺·魯詩·青蠅》“至于藩”條云:“止、至音義並同?!惫蜀R止不前曰“騺”、曰“駤”。這也為“騺”本從“埶”得聲增添又一力證。

《廣韻·至韻》:“,車前重也?!薄都崱ぶ另崱罚骸?/span>,車重也?!薄墩f文·馬部》則云“騺,馬重皃?!惫痧ァ读x證》:“馥謂馬重易陷,陷則益重?!薄妒酚洝x世家》:“惠公馬騺不行?!彼抉R貞《索隱》:“騺,謂馬重而陷之於泥?!倍巫⒄J為車之前重曰,馬重曰,即以“”、“騺”音義同源,是可信的。前已論證“騺”、“驇”本從“埶”訛從“執”得聲,則“”亦當如是。

 

 

前已證明,今從“執”得聲的“贄”、“摯”、“縶”、“”、“鷙”以及“”、“騺”、“”等字,實本從“埶”訛從“執”得聲。這一新的認識對我們校讀、理解古書很有用處。

我們先看《尚書》中的“勿褻”、“出執”、“不摯”等詞?!渡袝けP庚》:“其有眾咸造,勿褻在王庭?!薄拔鹨C”,玄應《一切經音義》卷十五“媟嫚”注:“《尚書》‘咸造忽媟’,孔安國曰:‘媟,恨也?!倍斡癫谩豆盼纳袝悺罚骸昂稣?,字之誤。褻本作媟,褻蓋衛包所改也。其引孔傳亦與今本不同?!睏铙奕纭渡袝囋b》云:

按“勿褻”,古成語,《說文·出部》:“,不安也?!兑住吩弧?/span>’?!庇肿鳌拌魂煛?,《秦誓》:“邦之杌隉”?!墩f文》“檮杌”作“檮柮”,杌、柮、通用。隉、亦通用字。一作“出埶”?!墩僬a》:“徂厥亡出埶?!蔽?、出古同部,故又轉為“勿褻”也。[14]

又云:

“出執”,同門裴字海先生謂即“”?!墩f文》:“,不安也?!兑住吩弧?/span>隉’?!币蛔鳌拌魂煛?,古杌、柮通用。如《左傳》之“檮杌”,《說文》作“檮柮”,即其證。隉、古亦通用。是也。

這兩段注釋中的“”字,都是“槷”之誤,是從古至今“埶”常常訛誤作“執”的實例。楊氏讀“勿褻”為“杌隉”,頗有見地,新出《尚書》注釋類大多採用楊說。但楊氏同時讀“出執”亦為“杌隉”,則信從者不多。其引《召誥》“徂厥亡出埶”,今本皆作“出執”,楊氏改“執”為“埶”,未言何據,殆以“執”即“埶”之訛。

前言部分已徵引古書中“杌隉”、“倪”之種種異文?!瓣煛?、“槷”皆有不安之義?!墩f文》引班固說云“隉”即不安也?!稄V韻·屑韻》:“槷,危槷?!薄陡膩闼穆暺!つ静俊芬娥N文》:“槷,杌槷不安?!薄皹庇滞靶ā??!额惼つ静俊罚骸皹?,木楔也?!薄吨芏Y·考工記·輪人》:“直以指牙,牙得則無槷而固?!编嵭⒁嵥巨r云:“槷,樧也。蜀人言樧曰槷也?!薄皹庇滞ā瓣E”,指門橛?!都崱ぱ崱罚骸瓣E,《說文》:‘門梱也?!蜃鳂??!薄墩滞āつ静俊罚骸皹?,門中橜也?!鄙鲜鋈齻€義項的“槷”字,都有訛作“”之例?!都崱ぱ崱罚骸瓣?,杌隉不安,或作?!薄都崱ぱ崱罚骸?/span>,木楔也?!薄堆崱酚衷疲骸靶?,《周禮》從執?!狈匠色暋犊甲C》:“當云‘從埶’?!薄吨姓摗ぬ摰馈罚骸奥牪贿^閾之內,而聞千里之外?!薄秲x禮·士冠禮》:“布席于門中闑兩閾外?!薄稘h書·王莽傳上》“思不出乎門閾”顏師古注:“閾,門橛也?!薄吨姓摗贰伴?/span>”連言,“”當是“槷”之訛,通“闑”。

表危而不安義的“槷”又作“”?!吨芏Y·考工記·輪人》:“轂小而長則柞,大而短則?!编嵭ⅲ骸班嵥巨r云:讀為槷,謂輻危槷也。玄謂大而短則轂末不堅,小而長則菑中弱?!睂O詒讓《正義》引戴震云:“槷同隉?!贝髡稹犊脊び泩D補注》:“者,車行危隉不安?!比缤皹庇杏炞鳌?/span>”者,“”亦或訛作“摯”?!都崱ば柬崱罚骸瓣?,或作、臲、摯、棿、倪?!薄皳础奔础?/span>”字訛,通“槷”、“隉”。

我們舉了這麼多表危隉不安義的“槷”、“”其所從的“埶”訛作“執”之例,足以證明《召誥》“出執”完全可以視為“出埶”即“槷”之訛省?!瓣煛?、“槷”訓危而不安,而“”、“扤”、“阢”也皆有危義?!妒酚洝に抉R相如列傳》“紫莖”裴駰《集解》引郭璞曰:“,搖也?!薄稄V雅·釋詁一》“扤,動也”王念孫《疏證》:“扤之言扤隉也?!薄摆恪?,《說文·阜部》云“石山戴土也”,《廣雅·釋詁四》則云“高也”?!队衿じ凡俊罚骸摆?,亦作峞?!薄夺屆め屟哉Z》:“危,阢也。阢阢不固之言也?!鄙礁叨?,山高而“阢阢不固”而危,故“阢”亦有危而不安之義?!摆汴煛庇肿鳌澳?/span>”,正言倒言無別,也證明“隉”、“槷”與“阢”、“”同義而連言。故《說文》“槷”亦可倒言為“槷”,《尚書》作“出執〈埶〉”,乃“槷”之省。

《書·西伯戡黎》另有“大命不摯”一語:

今我民罔弗欲喪,曰:“天曷不降威?”大命不摯,今王其如臺?

《史記·殷本紀》則作

曰:“天曷不降威?大命胡不至?”今王其奈何?

《論衡·藝增》云:“民之望天降威與天命之至,急欲革命去暴主也?!笨梢姖h代普遍讀“摯”為“至”。故《說文》“”下引作“《周書》曰:大命不。讀若摯同?!薄段鞑琛愤@段話乃祖伊對商紂王所言。祖伊首先對商紂王說:“天子,天既訖我殷命,格人元龜,罔敢知吉?!薄案袢嗽?,罔敢知吉”句,《論衡·卜筮篇》解之為:“紂,至惡之君也。當時災異繁多,七十卜而皆兇。故祖伊曰:‘格人元龜,罔敢知吉’。賢者不舉,大龜不兆,災變亟至。何則,人心神意同吉兇也?!弊嬉劣纸又f:“非我先王不相我後人,惟王淫戲用自絕,故天棄我,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迪率典?!薄妒酚洝泛喲詾椋骸肮侍鞐壩?,不有安食,不虞安食?!迸狁棥都狻芬嵭疲骸笆共坏冒彩?,逆亂陰陽,不度天性,傲很明德,不修教法者?!薄靶蕖睉撌恰把敝??!安谎谭ā睉墙忉尅安坏下实洹??!奥实洹?,注家多讀“律典”?!暗稀睉ā暗浮?,即“循規蹈矩”之“蹈”,亦同“循”。接著祖伊說了前面所引的那段話?!疤礻虏唤低笔亲嬉烈癖娝?。從《史記》所引、《論衡》所解來看,漢人普遍認為“天命不降威,大命不至”都是民眾所言,祖伊僅附以“今王其如臺”之問。

漢人對《尚書》的理解常有不確之處。從前引表危隉不安義的“”訛作“摯”來看,頗疑“大命不摯,今王其如臺”為祖伊總括之言。不少《尚書》注釋類書籍也是這樣理解和標點的?!按竺粨础奔础按竺?/span>”。古書中“大命”有時指天命,有時指國運?!稌けP庚》:“懋建大命?!鼻f里《尚書集解》:“大命,《詩》《書》中習見之成語,謂國運也?!?/span>[15]“不”同“丕”,傳世古書和出土文獻習見?!按竺?/span>”即“大命丕隉”,“”、“隉”皆用危之本義,言國運非常危殆,故祖伊問曰“今王其如臺”。而商紂王卻回答說:“我生不有命在天?”滿不在乎。

把“大命不摯”的“摯”視為本從“埶”,並非我的首創。于省吾《尚書新證》云“摯”乃“藝”之訛,因《呂氏春秋》“向摯”《淮南子》作“向藝”為證,並以“藝”通“邇”?!啊竺凰嚒?,大命不近也?!对姟る厺h》‘大命近止’,文例有反正耳?!?/span>[16]言“藝”有近、止之義,與言“摯”通“至”、“至”有止義並無不同,故贊同、採信于省吾新說者寥寥。

綜上,《尚書》“勿褻”、“出執〈埶〉”即“杌隉”,惶恐不安?!拔鹨C在王庭”即不安、躁動在王庭?!搬挢释?,出執”言民眾逃亡之後,惶恐不安。而“大命不摯〈〉”即國運丕危,故微子問商紂王該怎麼辦(“其如臺”)。這一系列新的釋讀和理解,都源自我們對“摯”本從“埶”訛作“執”,以及古書中大量“埶”字和從“埶”得聲的字訛從“執”這一新的認識。

如同表惶恐、不安義的“槷”、“”有誤“埶”為“執”作“”、“摯”者,古書中還有一個也表惶恐、不安義且從“埶”得聲的字,同樣訛作從“執”得聲?!墩f文·心部》:“慹,怖也。從心執聲?!薄缎牟俊酚衷疲骸安?,惶也?!薄盎?,恐也?!薄皯e”即惶恐、不安之義,其所從的“執”顯然也是“埶”之訛。

“慹”在古書中又義不動貌?!肚f子·田子方》:“孔子見老聃,老聃新沐,方將被髮而乾,慹然似非人?!标懙旅鳌夺屛摹芬抉R(彪)云:“慹,不動貌?!薄皯e”又作“贄”?!都崱ぞ儾俊罚骸百?,不動貌。通作慹?!薄肚f子·在宥》:“云將見之,倘然立,贄然立?!标懙旅鳌夺屛摹芬铑U云:“贄,不動貌?!鼻耙炎C明“贄”本從“埶”訛從“執”得聲,而“慹”與“贄〈〉”通,也證明“慹”所從的“執”為“埶”之訛,與表惶恐義的“慹〈〉”通“隉”正合。至於“慹”為何有不動貌之義,我們在討論“埶”通“攝”、“懾”時再來分析。

《孟子·萬章上》:“仕則慕君,不得於君則熱中?!壁w歧注:“熱中,心熱恐懼也?!敝祆洹都ⅰ穭t云:“熱中,燥急心熱也?!边@裡的“熱”,很有可能通“”?!?/span>中”即中心惶恐不安,趙歧注云“心熱恐懼也”,略得其義,但不精準。朱熹云“熱中”即“燥急心熱也”,則是望文生義?!?/span>”與“熱”,猶如“戁”與“”?!对姟ど添灐らL發》:“不竦不戁?!泵珎鳎骸皯?,恐也?!薄墩f文·心部》:“戁,敬也?!毙戾|《繫傳》:“戁,今《詩》作熯?!薄盁摺奔垂拧叭弧弊?。據《漢書》顏師古注,古“然”字亦作“”。是“戁”、“”相通。

有關“摯”從“埶”不從“執”得聲的新的認識,可以幫助我們更準確地理解古書中某些“摯”字的含義?!段倪x·張衡〈兩京賦〉》:“青骹摯於韝下,韓盧噬於末?!眲⒘甲ⅲ骸皳?,執也?!崩钌谱t引薛綜曰:“摯,擊也?!鼻把浴皳础庇枔?,後言“噬”,似乎薛綜的理解更合情理,實則劉良與薛綜之說都有問題。薛綜注:“青骹,鷹青脛者?!眲⒘甲ⅲ骸绊x,臂韝,著以擎鷹?!柄椫㈧侗垌x,非手所擎執,訓“摯”為“執”肯定不對。李白《贈新平少年》:“羈紲韝上鷹?!薄皳础?/span>〉”應該通“紲”,繫也?!夺釢h書·蓋勳傳》:“夫紲食鷹鳶欲其鷙?!崩钯t注:“紲,繫也?!薄扒囿f摯〈〉於韝”即鷹雕羈紲、繫立於臂韝。鷹若要擊殺獵物,須飛離臂韝,翱翔天空,豈有擊殺於韝下之理。故薛綜謂“摯,擊也”,也與文意不符。

從“埶”得聲的“”、“”通“質”,又因“埶”、“執”形音皆近而訛誤為“贄”、“摯”,這一新的認識有助於校訂、理解古書中的“執心”、“執性”等詞:

父子不同,執心各異。                    《列女傳·趙將括母》

臣竊見瑯琊王望、楚國劉曠、東萊王扶,皆年七十,執性恬淡,所居之處,邑里化之,脩身行義,應在朝次。            《後漢書·劉平傳》

《漢語大詞典》云“執心”、“執性”“猶秉性”。今按“質”有稟(秉)性之義?!痘茨献印ふf林》:“石生而堅,蘭生而芳,少自其質,長而愈明?!备哒T注:“質,性也?!薄抖Y記·禮器》:“禮,釋回,增美質?!编嵭ⅲ骸百|,猶性也?!笨追f達疏:“禮非唯去邪而已,人有美性者,禮又能益之也?!薄读凶印ぬ烊稹罚骸疤卣?,質之始也?!睆堈孔ⅲ骸百|,性也?!惫使艜杏小百|性”連言之例?!稘h書·佞幸傳》:“質性巧佞,翼姦以獲封侯?!薄墩f苑·建本》:“儀狀齊等而飾貌者好,質性同偏而學問者智?!薄夺釢h書》云“執性恬淡”,《漢書》云“質性巧佞”,句式相同而文義相反,“執性”應該即“埶性”之誤,通“質性”,而“執〈埶〉心”亦當讀為“質心”。

“質”有當義?!抖Y記·聘儀》:“介紹而傳命,君子於其所尊而弗敢質?!编嵭ⅲ骸百|,謂正自相當?!薄对姟ば⊙拧ばF》:“發言盈庭,誰敢執其咎?!编嵭{:“謀事者眾,訩訩滿庭,而無敢決當是非,事若不成,誰云已當其咎夷者。言小人爭知而讓過?!贬嵋浴皥叹獭狈Q敢於建言,不怕任過。今按“執咎”義同“當咎”,“執”很可能乃“埶”之訛,通“質”訓當。

“質”還有質問、質正之義?!稄V雅·釋詁二》:“質,問也?!薄短怠罚骸半假|所疑?!狈锻ⅲ骸百|,問也?!薄夺釢h書·獻帝紀上》:“臣下懦弱,莫敢執正夏侯之議?!薄皥陶奔促|問、質正之義?!皥獭币埠芸赡苣恕皥恕敝?,通“質”?!洞蟠鞫Y記·文王官人》:“質不斷?!蓖跗刚洹督庠b》:“質,謂人有所質正也?!?/span>

“埶”與“至”或從“至”得聲的字相通,且“埶”常常訛誤為“執”,有助於理解古書中某些“執”字和從“執”得聲的字的準確含義。這裡舉幾個例子。

《書·顧命》記載成王駕崩,康王即位,臣子、諸侯迎王而冊命之。禮畢,“諸侯出廟門俟”。接著:

王出在應門之內。太保率西方諸侯,入應門左;畢公率東方諸侯,入應門右。皆布乘黃朱。賓稱奉圭兼幣,曰:“一二臣衛,敢執壤奠?!苯栽侔莼?。

這裡記載的是各路諸侯賓客對剛登基的康王行“稱奉圭兼幣”之禮?!墩f文·玉部》“玠”字引此語,“圭”上有“玠”字?!皫拧?,謂幣貢?!吨芏Y·天官·大宰》“四曰幣貢”鄭玄注:“幣貢,玉馬皮帛也?!薄秲x禮·士相見禮》“凡執幣者不趨”賈公彥疏:“玉馬皮圭璧帛皆致幣?!惫艜r臣見君,必有所質,所質之物稱之為“質”、“贄”、“摯”,而“致質(贄、摯)”這一動作亦稱“質”、“致”、“贄”、“摯”。所“贄”者,玉帛為最高等級?!矮d圭”即“玉”,“幣”即“帛”,“各以其所貴為摯”(《周禮·天官·大宰》“九曰物貢”鄭玄注引鄭司農云)。諸侯稱奉玠圭與幣帛之後,說:“一二臣衛,敢執壤奠?!睉撆c“稱奉圭兼幣”一事有關。吳闓生《尚書故》云:“鄭《禮記》注:‘奠,猶獻也?!赖?,猶言土貢?!薄巴霖暋奔础吨芏Y·天官·大宰》之“物貢”?!案饕云渌F為摯”,“玠圭”與“幣帛”即土貢之所貴者,故云“敢執壤奠”?!皥獭睉獋S“埶”之誤,通“質”或“致”,不能理解為握持之義的“執”。

《左傳》成公十三年:

成子受脤于社,不敬。劉子曰:“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祀有執膰,戎有受脤?!?/span>

“膰”、“脤”之義有二解。一說宗廟祭肉,熟者曰“膰”亦曰“胙”,生者曰“脤”亦曰“祳”;一說宗廟之肉曰“膰”,社稷之肉曰“脤”?!蹲髠鳌焚夜哪辏骸八?,先代之後也,於周為客。天子有事,膰焉;有喪,拜焉?!薄坝惺隆奔础凹漓搿?,“膰”用為動詞,致膰、致脤也?!犊鬃蛹艺Z·子路初見》:“若致膰於大夫?!薄蹲髠鳌焚夜拍辏骸巴跏乖卓踪n齊侯胙,曰:‘天子有事于文、武,使孔賜伯舅胙?!薄秶Z·齊語》則云“天子使宰孔致胙於桓公?!薄妒酚洝ぶ鼙炯o》云顯王九年致文、武胙於秦孝公,三十五年致文、武胙於秦惠公??贾洞呵铩方?、傳與史書,周天子祀祖,於同姓諸侯致胙,於夏、商二王之後致胙,於異姓諸侯之有大功者致胙,於參與祭祀之卿大夫亦致胙,如《孔子家語》之“致膰於大夫”?!笆苊尅币辉~見於《左傳》者,除上舉成公十三年例,尚有:

帥師者,受命於廟,受脤於社,有常服矣。              閔公二年

立於朝而祀於家,有賦於軍,喪、祭有職,受脤、歸脤。昭公十六年

說文·示部》:“祳,社肉,盛之以蜃,故謂之祳?!惫糯霰凹郎?。諸侯祭社,以祭肉頒賜諸人,謂之“受脤”。大夫祭社,以祭肉奉歸於公,謂之“歸脤”。說參俞樾《茶香室經說》?!皣笫?,在祀與戎?!膘胝哂兄履?、致胙之禮;戎者於出兵前祭社,亦有受脤、歸脤之禮。故《左傳》所謂“祀有執膰”,“執”當為“埶”之誤?!皥獭磮恕的嚒奔础爸履嚒??!稘h書·五行志中之上》亦云“祀有執膰”,係沿用《左傳》之誤,“執〈埶〉膰”亦為“致膰”。如讀“執”如字,則“執膰”與“受脤”不類。且膰、胙置於俎上,非與祀之大夫“執”之而祭?!皥獭睘椤皥恕敝`,似可論定。

 

《老子》:“蓋聞善攝生者,陵行不避兕虎,入軍不被兵革?!薄皵z”,馬王堆帛書本作“執”。傳世文獻中也有“攝生”作“執生”之例。如嵇康《宅無吉兇攝生論》:“是以善執生者,見性命之所宜,知禍福之由來?!薄皥獭惫乓粽录~緝部,“攝”古音書紐葉部,聲紐同屬舌上音,緝葉兩部亦不乏通假例證,故通假類工具書都認為“執”、“攝”音近相通。但是全面分析與“聶”有關的通假關係,不難發現這種看法是有問題的。

“聶”聲與“枼”、“爾”、“弭”、“耴”等聲符均有通假例證。與“枼”通者:《禮記·少儀》“聶而切之為膾”鄭玄注:“聶之言也?!薄秲扔洝葎t》“細者為膾,大者為軒”鄭玄注“所謂聶而切之也”陸德明《釋文》:“聶,又作?!薄痘茨献印ぶ餍g》:“足躡郊兔?!薄短接[》卷二八六引“躡”作“蹀”?!痘茨献印m真》:“足蹀陽阿之舞?!薄段倪x》注引“蹀”作“躡”。與“爾”通者:《集韻·葉韻》:“籋,亦作鑷、鑈、銸?!敝祢E聲《說文通訓定聲》:“凡脅持物,以竹曰籋曰箝,以鐵曰鑈曰鉗曰鑽曰銸,蘇俗謂之鑷子?!薄墩撜Z·先進》:“攝乎大國之間?!庇衢小度航浧阶h》云:“攝,猶籋也?!薄墩f文·囗部》:“,下取物縮臧之。從又從囗。讀若聶?!薄奥櫋?,小徐作“籋”。與“弭”通者:《周禮·春官·小?!贰按髥寿潨}”鄭玄注:“故書渳為攝。杜子春云:‘當為渳?!迸c“耴”通者:除前舉“鑷”與“銸”,又如“耴”與“聶”、“攝”?!痘茨献印さ匦斡枴罚骸翱涓傅⒍谄浔狈??!备哒T注:“耽或作攝?!蓖跄顚O《讀書雜志》謂今本作“耽”乃“耴”之誤,《山海經·海外北經》“耴耳”作“聶爾”

“枼”、“爾”皆與“埶”音近而通假,前已舉出大量例證?!板簟?、“彌”互通,而“爾”又常與“埶”相通?!奥k”與“埶”的關係,由於辨識出“縶”本從“埶”得聲,也已明朗?!蹲髠鳌烦晒辏骸绊n厥執縶馬前?!薄墩f文·馬部》“馽”下引“縶”作“馽”?!豆騻鳌废骞吣辏骸胺蜇摿b縶?!标懙旅鳌夺屛摹罚骸翱{本又作馽?!薄翱{”、“馽”俱與“輒”通假?!蹲髠鳌氛压辏骸氨I殺衛侯之兄縶?!薄豆騻鳌?、《穀梁傳》“縶”並作“輒”?!斗Y梁傳》昭公二十年:“衛為之輒?!标懙旅鳌夺屛摹罚骸拜m本亦作縶?!薄墩f文·馬部》:“馽讀若輒?!?/span>

“聶”與“枼”、“爾”、“耴”聲相通,而“枼”、“爾”、“耴”又與“埶”聲相通,且古書中“埶”大量訛誤為“執”,使我們完全有理由懷疑,“攝生”作“執生”者,“執”乃“埶”之訛。月、葉兩部關係密切。如“褻”的異文“媟”古音即屬葉部?!奥櫋惫乓裟嗉~葉部,與“埶”有著普遍通假關係的“圼”古音亦屬泥紐。因此從音理上說,“埶”與“聶”完全可以通假。

最終證實與“聶”通假的“執”實乃“埶”之訛者,是我們前已證明本從“埶”訛從“執”得聲的“慹〈〉”字?!段倪x·劉琨〈勸進表〉》“抗明威以攝不類”李善注引《漢書議》:“攝,靜也?!薄稄V雅·釋詁四》:“,靜也?!蓖跄顚O《疏證》云:

《漢書·嚴助傳》:“天下攝然,人安其生?!泵峡底ⅲ骸皵z,安也?!币襞珔f反?!肚f子·田子方篇》:“慹然似非人?!惫笞⒃疲骸凹挪粗烈??!薄夺屛摹罚骸皯e,乃牒反?!?/span>、攝、慹聲義皆同。

、攝、慹〈聲義皆同”,是“聶”與“埶”音近通假的確證,且“”與“埶”音義也非常密切,如上舉“焫”與“爇”。

與“聶”通的“埶”訛誤作“執”這一發現,可以幫助我們辨識古書中大量誤“埶”為“執”之例。

《漢書·陳萬年傳》:“豪強執服?!鳖亷煿抛ⅲ骸皥?,讀曰慹?!薄对姟ぶ苣稀谈傂颉逢懙旅鳌夺屛摹芬n詩云:“執,服也?!瘪R瑞辰《傳箋通釋》:“執、慴、慹,古通用?!薄夺屆め屪巳荨罚骸皥?,攝也,使畏攝己也?!边@些“執”字都是“埶”之訛,通“攝”、“懾”?!皵z”、“懾”俱有服義?!墩f文·心部》:“懾,失氣也。從心聶聲。一曰服也?!薄痘茨献印镎摗罚骸奥晳厮暮??!备哒T注:“懾,服也?!薄妒酚洝ご炭土袀鳌罚骸拔彡僬吣繑z之?!蓖跄顚O《讀書雜志》謂:“攝,讀為懾?!薄皯亍庇肿鳌皭隆??!兑葜軙す偃恕罚骸芭R攝以威而氣惵懼?!薄洞蟠鞫Y記·文王官人》作“臨攝以威而易懾?!蓖跄顚O《讀書雜志》謂“懾與惵同義”?!稄V雅·釋言》:“懾,服也?!蓖跄顚O《疏證》:“《秦策》云‘趙楚懾服’,《史記·項羽紀》‘諸皆謵服’,《漢書》作‘讋服’,《陳咸傳》作‘執服’,《朱博傳》作‘慹服’,並字異而義同?!薄皥恕蓖ā皯亍?、“惵”,而“懾”、“惵”皆有服義,故“埶服”連言,訛誤作“執服”。

慹〈

《莊子》中“慹”字除見於《田子方》、《在宥》,亦見於《齊物論》:

喜怒哀樂,慮歎變慹,姚佚啟態,樂出虛,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

陸德明《釋文》:“樂者洛。慹,之涉反。司馬云:不動貌?!背尚⑹瑁?/span>

喜則行於舞忭,怒則當時嗔恨,哀則舉體悲嚎,慮則抑度未來,歎則咨嗟以往,變則改易舊事,慹則屈服不申,姚則輕浮躁動,佚則奢華從權,啟則情欲開張,態則澆淫妖冶。

“慹則屈服不申”,顯以“慹”乃“慹服”之“慹”,與司馬彪云“不動貌”異。宣穎《南華經解》(?)則云:“慹多怖?!眲t以“慹”為《說文》訓怖之“慹”。治《莊子》者,大抵不出以上之說。王先謙《莊子集釋》、劉武《莊子補正》、曹礎基《莊子淺注》主“慹”乃“不動貌”之說。王先謙說:“動止交接,性情容貌,皆天所賦?!币浴皯e”訓不動即止,以“變”訓動。劉武以“喜怒哀樂慮歎”皆心所發之情也。云“慮歎變慹”句的意思是說:“若思慮慨歎,則情動於中,而變其不動之心矣?!边@種理解以“變”為動詞,實與上下文意不合。前言“喜怒哀樂”,後言“姚佚啟態”,都是四種感情、性情狀貌並言,“慮歎變慹”亦當如是?!白儭?、“慹”乃兩者並列,非“變其不動之心”之意。曹礎基以“慹”“指心神不動,猶今說無動於裏”。桂馥《說文解字義證》則以“慹”即《說文》訓怖之“慹”。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以怖懼釋“慹”,又引褚伯秀《莊子通義》(按,該書是朱得之通義、褚伯秀纂微)之說:“‘慹’則畏懼而不敢動?!笔窍胝{和訓不動與訓怖之說。今按“慹〈〉”有服義,乃“懾”之假借;“慹〈〉”有靜而不動之義,乃“攝”、“?”之假借;“慹〈〉”有怖義,乃“隉”之假借。這種調和是徒勞無用的。

    劉武《莊子補正》引《荀子·正名》“性之喜怒哀樂謂之情”,又引《文字·下德》“人之情,思慮聰明喜怒也”,謂“喜怒哀樂歎慮”均心所發之情也?!肚f子》將“喜怒哀樂”、“慮歎變慹”、“姚佚啟態”並列,應該指的都是人的種種性情表現。如以“慹”訓怖即惶恐不安之義,頗疑“變”應讀為“歡忭”之“忭”?!稌虻洹贰袄杳耢蹲儠r雍”,《漢書·地理志》引“變”作“卞”,孔宙碑則作“”。段玉裁《古文尚書撰異》:“亓即今之卞字,弁之變體。弁蓋蕃之叚借字,古音弁讀如盤?!睏铙奕缫握f,讀“變”為“卞”,以《爾雅·釋詁?》(按,查無,《五音集韻》?)“卞,樂也”當之,其字又作“忭”?!白儭幢濉祽e〈,隉〉”連言,猶“喜怒”、“哀樂”連言。當然,以“慹〈〉”義靜止不動而“變”義變動不停,亦猶“喜怒”、“哀樂”連言。兩相比較,似以“慹〈〉”義惶恐不安為長。

在論述“鷙”義猛禽的音義來源時,我們指出其與《說文》所載徐巡曰“隉,兇也”有關。鷹鸇之類的兇猛之禽何以名“鷙”,古書中還有其他一些說法?!冻o·離騷》:“鷙鳥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蓖跻葑ⅲ骸苞v,執也,謂能執服眾鳥,鷹鸇之類也?!薄夺釢h書·蓋勳傳》“夫紲食鷹鳶欲其鷙”李賢注引《廣雅》曰:“鷙,執也?!边@裡的“執”也是“埶”之訛。鷹鸇兇猛,能“埶(懾)服”眾鳥,故名之為“鷙()”。這與前論“鷙”從“隉,兇也”取義得聲並不矛盾。兇猛者,方能使他者懾服、懼怕。

馬王堆帛書《老子》乙本卷前古佚書《十六經·正亂》:“黃帝身禺(遇)之(蚩)尤,因而(擒)之……充其胃以為鞫(鞠),使人執之,多中者賞?!闭硇〗M注疑“執”讀為“?!??!妒酚洝ばl將軍驃騎列傳》:“而去病尚穿域蹋鞠?!彼抉R貞《索隱》:“今之鞠戲,以皮為之,中實以毛,蹴蹋為戲?!眲⑾颉秳e錄》:“蹴鞠者傳言黃帝所作?!爆F在看來,“執”應是“埶”之誤,讀為“蹀”或“躡”,與“?!蓖x?!墩f文·足部》:“躡,蹈也?!薄段倪x·嵇康〈與山巨原絕交書〉》“赴蹈湯火”劉良注:“蹈,蹋也?!?/span>

“執〈埶〉”通“躡”、“蹀”,應該就是《說文》“”字之省?!墩f文·足部》:“,足也,”徐鍇《繫傳》:“,足燮然連蹋也。今俗作蹀?!薄佰?/span>”即“躞蹀”?!冻o·九章》:“眾踥蹀而日進兮?!薄佰o蹀”又作“蹀”、“躞蹀”、“啛蹀”。洪興祖《補注》:“踥蹀,不行貌?!薄?/span>”,又或作“”?!蹲謴⊙a·足部》:“,與同?!憋@然,今本《說文》作“”者,乃“”之訛。

《說文·言部》:“謺,謺讘也?!薄爸暋币矐摫緩摹皥恕庇瀼摹皥獭?,通“喋”“諜”、“讘”?!墩f文·言部》:“讘,多言也?!薄妒酚洝堘屩T唐列傳》:“豈斆此嗇夫諜諜利捷給哉?!彼抉R貞《索隱》:“諜諜,《漢書》作喋喋,口多言?!?/span>

古書中“執事”一詞習見,多指職掌其事之人或官員,如《書·盤庚下》:“嗚呼!邦伯師長百執事之人,尚皆隱哉?!笨追f達疏:“其百執事謂大夫以下,諸有職事之官皆是也?!薄蹲髠鳌分?,“執事”指對對方的敬稱。如《左傳》僖公二十六年:“寡君聞君親舉玉趾,將辱於敝邑,使下臣犒執事?!倍蓬A注:“言執事,不敢斥尊?!钡行皥淌隆?,很有可能乃“埶事”之訛,“埶”讀為“攝”。

《周禮·天官·大宰》:“九曰閒民,無常職,轉移執事?!编嵭⒁嵥巨r云:“閒民,謂無事業者,轉移為人執事,猶今傭賃也?!薄吨芏Y·天官·大府》:“凡官府都鄙之吏及執事者?!睂O詒讓《正義》:“執事謂非專職,暫來治事者?!薄皶簛碇问抡摺奔磾z代其事者。這些“執事”的“執”字是否也是“埶”之訛,通“攝”訓代,還有待進一步研究。

《史記·蒙恬列傳》:

及成王有病甚殆,公且自揃其爪以沉於河,曰:“王未有識,是旦執事,有罪殃,旦受其不祥?!?/span>

頗疑這裡的“執事”也是“埶事”之訛,讀為“攝事”?!妒酚洝ぶ鼙炯o》:“成王少,周初定天下,周公恐諸侯畔周,公乃攝行政當國?!薄遏斨芄兰摇芬噍d:“周公恐天下聞武王崩而畔,周公乃踐阼代成王攝行政當國?!薄皵z行政當國”簡言即“攝事”?!抖Y記·明堂位》“昔者周公朝諸侯于明堂之位”鄭玄注“周公攝王位”孔穎達疏:“攝,代也?!敝芄€政於成王,成王親政臨朝,則稱“用事”?!遏斨芄兰摇罚骸凹俺赏跤檬?,人或譖周公,周公奔楚?!?/span>

《逸周書·謚法》:

執心克莊曰齊。

“執心”比較費解。潘振云:“執持其心。執,競也。主競而言,心敬則色容能莊,表裏如一,故曰齊。齊者,肅也?!奔柔尅皥獭睘閳坛?,又云“執,競也”,莫衷一是。我懷疑“執”乃“埶”之誤,“執心”即“攝心”,“攝”訓安或斂。心安、心斂則色容端莊、行為莊肅,故謚之曰“齊”?!褒R”有莊義?!对姟ご笱拧に箭R》“思齊”陸德明《釋文》:“齊,本亦作齋。齋,莊也?!薄稄V韻·皆韻》:“齋,經典通用齊也?!薄抖Y記·玉藻》:“君子之容舒遲,見所尊者齊遬?!薄秳e雅》卷五:“齊遬,齊肅也?!编嵭ⅲ骸褒R遬為謙敬之貌?!蓖跻督浟x述聞》:“齊,亦遬也?!薄斑p”,古“速”字,與“肅”通?!稜栄拧め屧b下》:“肅,速也?!薄褒R”、“肅”皆訓莊、敬。王引之《經義述聞》讀“難”為“戁”?!褒R難(戁)”即肅敬、莊敬。

《禮記·曲禮上》:“坐必安,執爾顏?!编嵭ⅲ骸皥?,猶守也?!边@裡的“執”也很可能即“埶”之訛,通“攝”?!皵z”有安、斂之義?!皵z”訓安者,如前引《漢書·嚴助傳》“天下攝然”?!对姟ご笱拧ぜ茸怼罚骸皵z以威儀?!笨追f達疏:“攝者,收斂之言?!薄皥獭磮恕禒栴仭奔窗察o、收斂爾顏?!对姟ご笱拧ひ帧罚骸耙暊栍丫?,輯柔爾顏?!薄拜嬋釥栴仭奔础昂腿岚差仭敝x,與“執〈埶,通攝〉爾顏”意思相近。

前引《論語·先進》“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俞樾《群經平議》讀“攝”為“籋”,我們引以為“聶”聲與“爾”聲相通之證。何晏《集解》引倉曰“攝,迫也”,皇侃疏同。朱熹《集注》則云“攝,管束也”。比較而言,俞樾之說似乎更為可信。這種用法的“攝”字,又見於賈誼《新書·容經》,只不過“攝”作“執”:

古者聖王,居有法則,動有文章;位執戒輔,鳴玉以行。

“位執戒輔”和“鳴玉以行”分別跟“居有法則”和“動有文章”相應,但“位執戒輔”句的意義不好理解。裘錫圭先生疑此句“執”字也是“埶”的誤字,當讀為“設”,並引《新書·保傅》中的一段話,“疑《容經》的‘位設戒輔’,即指朝廷之位,於王之前後左右設置道、輔、拂、承之事??赡苡伸兜?、輔、拂、承的主要任務是戒過輔善,所以《容經》省稱為‘戒輔’”。裘先生同時又審慎地認為,“位設戒輔”的“位”也有可能本作“立”,就當站立講,與《明堂之位》的“成王中立”相應。我認為“位執戒輔”完全可以理解為“位攝乎戒輔之間”,簡言即“位攝戒輔”。關於“位攝戒輔”的準確含義,我們在討論“埶”通“”、“介”時還有更加詳細的分析

 

“埶”、“爾”關係密切,前已舉例說明,出土戰國和秦代文字資料中,都出現了一個從埶從蟲的字。字見《陶徵》211頁、《陶彙5·384》,即秦封宗邑瓦書,別處暫未見,用為落款處“大田佐敖童曰未史曰初卜~史羈手司御心志是霾封”。有學者認為這個字就是“蟄”字,本從埶得聲,後訛為執聲[17]。但也有學者認為此字乃是“”字,所從“云”旁訛誤作跟它形近的“蟲”[18],或者不排除“(藝)”所從的“云”乃“蟲”之變體的可能[19]。之所以把從埶從蟲的那個字往“(藝)”字上靠,恐怕主要由於傳統認為“蟄”從執得聲,古音歸緝部?!对姟ぶ苣稀ん埂啡卵骸耙掘恕?,也似乎說明“蟄”確從執得聲,古音歸緝部,與月部的“埶”古音有差距。

“埶”、“爾”關係密切,前已舉例說明,典型例證如“柔遠能邇”的“邇”,金文即作“埶”?!盃枴甭暸c“尼”聲亦多通假?!对姟ぺL·泉水》“飲餞于禰”,《儀禮·士虞禮》鄭玄注引“禰”作“泥”?!稌じ咦陔廊铡贰暗潇霟o豐于昵”陸德明《釋文》引馬融云:“昵,考也,謂禰廟也?!苯F代研治《尚書》的學者多認為“昵”即“禰”字或體。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四親廟最近為父廟,故稱之為昵?!眲⒎甑摗督窆盼纳袝狻穭t云“昵”是“禰”的假借字。而“禰祖”又作“藝祖”?!稌虻洹贰案裼谒囎妗标懙旅鳌夺屛摹罚骸八?,禰也?!倍瓣恰?、“暱”音義相同?!墩f文·日部》:“暱,日近也。從日匿聲?!洞呵飩鳌吩唬核浇禃垦?。昵,暱或從尼?!薄蹲髠鳌冯[公元年:“不義不暱?!薄吨芏Y·考工記·弓人》鄭玄注引“暱”作“昵”?!墩f文·黍部》下引“暱”作“”,從日得聲。而“日”聲與“埶”聲亦有相通之例,如南越王墓龍節從埶省聲的“”通“馹”。再如“埶”聲與“弋”聲相通之例如“槷”通“杙”,而匿聲亦可通弋聲,如“匿”、“慝”通“忒”。因此從各方面的證據來看,埶聲與匿聲完全有通假之可能。

近讀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知《說文》實有埶聲與匿聲相通之例證?!墩f文·匸部》:“匿,亡也。從匸若聲。讀若羊騶箠?!倍巫⒃疲?/span>

此有訛奪,當云“讀若羊箠”?!督鸩俊吩唬?/span>者,羊箠耑鐵也。說詳《金部》?!?/span>”讀若至,至古音同質?!澳洹弊x若即讀若質也,古亦讀尼質切,在十二部(引者按:即真部+質部),不在一部也(引者按:即之部+職部)。今音乃女力切。

”是確鑿無疑從“埶”得聲的字,前面已有詳細分析。知“埶”可通“匿”,則不難理解“暬”與“暱”之間的音義關係?!墩f文·日部》“暱”、“暬”二字相連?!皶?,日近也?!钡对姟ば⊙拧ぽ伊贰盁o白暱焉”毛傳、《左傳》閔公元年“諸夏親暱”杜預注及《爾雅·釋詁下》皆云“暱,近也”。又:“暬,日狎習相嫚也,從日埶聲?!保ù藫巫⑿8模┮馈墩f文》,“暬”之音義同“褻”、“媟”。但《國語·楚語上》“居寢有暬御之箴”韋昭注:“暬,近也?!北斫x的“暬”,與同表近義的“邇”、“禰”、“埶”、“藝”、“昵”、“暱”,是一組音同音近的同源詞?!对姟ば⊙拧び隉o正》“曾我暬御”毛傳:“暬御,侍御?!敝祆洹都瘋鳌犯尼尀椤敖桃病?,更加準確。

“蟄〈〉”本從埶得聲,古音當歸入月部?!对姟ぶ苣稀ん埂啡卵骸耙鞠U〈〉”,應屬緝月合韻?!兑住ぢ谩费骸拔豢齑?,《渙》押“處大位害”?!翱臁?、“逮”、“外”、“大”、“害”古音都屬月部?!拔弧?,段玉裁據《說文》,認為“位”是會意字,因此“立”、“位”不同聲,“立”聲在第七部入聲韻即緝部,“位”聲在第十五部入聲韻即物部??墒嵌问显凇墩f文》“位”字下注云:“古文書‘位’作‘立’,古文《春秋》‘公即立’為‘公即位’。古音立位同部,蓋古音十五部與八部多合韻?!惫乓魧W家今多以“位”字從立得聲而歸於緝部,如李方桂即把“立位”處理為同聲?!兑住费骸拔豢齑?、“處大位害”也是緝月合韻。

《爾雅·釋詁上》:“蟄〈〉,靜也?!薄肚f子·天運》“蟄蟲始作”陸德明《釋文》即引《爾雅》釋“蟄〈〉”為靜也?!稜栄拧沸蠒m疏:“蟄者,藏伏靜處也?!币浴?/span>”訓靜為藏匿義之引申。此說很可疑。同樣表藏、匿義的“藏”、“匿”、“伏”都沒有引申出靜義?!稄V雅·釋詁四》:“,靜也?!币浴盃k”通“焫”例之,則訓為靜的“蟄〈〉”與同訓靜的“”,似為通假、同源關係,如同“”同“笍”。內聲屬緝部,埶聲屬月部,緝月旁轉,故《詩》、《易》有緝月合韻之例。

《國語·楚語上》云“居寢有暬御之箴”,“暬御”一詞又見於金文。簋(集成3976):“從王征,伐荊楚,有得?!薄?/span>”即“暬御”,職官名,見於《尚書·立政》者,則作“藝人”。

《立政》是周公對成王講如何設立官長職位,如何組織政權機構,以及如何用人行政諸大端,是周初為籌畫建立國家機器的一篇重要政治文獻。周公認為“立政”也就“任人、準夫、作牧”三事,然後提出一長串職官設置建議,其中包括“藝人、表臣”等。顧頡剛認為,“藝人”是居官的技術人員,如卜、祝、樂師、工師之流。俞樾《群經平議》認為“藝”當讀為“暬”,與《堯典》“藝祖”之“藝”同?!八嚾恕闭?,暬御之人也。此“藝人”猶上文之“左右攜僕”,下云“表臣百司”,猶上之百府庶常,但有內外臣之別耳。于省吾《尚書新證》則認為:偽孔傳謂“以道藝為表幹之臣”,紕繆已極;蔡沈《書集傳》訓“藝人”為“卜祝巫執技以事上者。表,外也”,也似是而非。于氏肯定俞說讀“藝”為“暬”,且認為“表”乃“封”之訛?!胺獬肌奔础胺馊恕??!蹲髠鳌冯[公元年“為潁各封人”杜預注:“封人,其封疆者?!薄盾髯印騿枴罚骸翱暻鹬馊恕睏顐娮ⅲ骸胺馊?,掌疆界者?!薄读⒄匪浴按蠖夹《?、藝人封臣”,均相對為文。今天看來,俞樾的說法是正確可信的?!八嚾恕奔础皶挥恕?,即近侍,與“表臣”正相裡表,實無改“表”為“封”之必要。

《詩·周南·螽斯》“宜爾子孫,蟄蟄兮?!泵珎鳎骸跋U蟄,和集也?!贝艘跃儾康摹拜嫛?、“集”讀月部的“蟄〈〉”,古書“輯”、“集”多通用?!稜栄拧め屧b上》:“輯,和也?!薄昂图ㄝ嫞蓖x連言。朱熹《集傳》則謂“蟄蟄,亦多貌”,殆因上言“薨薨”、“繩繩”、“揖揖(集集)”都訓眾、多之義。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則謂“蟄蟄”當讀為“卙卙”?!墩f文·十部》:“卙卙,盛也?!贝浴跋U”讀如“什”例之。今按“蟄蟄”、“卙卙”音近義通。李賀《感諷五首》之五“蟄蟄垂葉厚”王琦注:“蟄蟄,多貌?!北矶嗔x、多貌的“蟄蟄”,因“蟄”從埶得聲,又通“苨苨”、“泥泥”、“柅柅”、“濔濔”?!稄V雅·釋訓》:“苨苨,茂也?!薄对姟ご笱拧ば腥敗贰熬S葉泥泥”陸德明《釋文》:“張揖作泥泥,云草盛也?!蓖跸戎t《詩三家集疏》:“魯作柅,韓作苨?!薄段倪x·左思〈蜀都賦〉》“總莖柅柅”劉逵注:“柅柅,盛茂貌也?!蓖跄顚O《廣雅疏證》:“《大雅·行葦篇》‘維葉泥泥’,《潛夫論·德化篇》作‘柅柅’,並與‘苨苨’同?!薄兑住ァ贰袄M于金柅”陸德明《釋文》:“柅,《說文》作,王肅作抳,子夏作,蜀才作尼?!薄对姟R風·載驅》:“重轡濔濔?!泵珎鳎骸皾饾?,眾也?!薄跋U蟄〈〉”與“卙卙”,“蟄蟄〈〉”與“苨苨”、“泥泥”、“柅柅”、“濔濔”都是音近義同、義通的同源詞。

《韓非子·有度》:

遠在千里之外,不敢易其詞;勢在郎中,不敢蔽善飾非。

俞樾《群經平議》認為“勢在郎中”的“勢”應讀為“居寢有暬御之箴”的“暬”。裘錫圭先生則懷疑這個“勢”字應該讀為“設”?!霸O在郎中”的文例與《荀子·儒效》“設在本朝”、《墨子·耕柱》“設之於卿”相近。郎中為近侍之臣,《韓非子》中屢見此稱。我們認為俞樾讀“勢在郎中”為“暬在郎中”的意見是對的?!皶辉诶芍小奔础敖诶芍小??!斑h在千里外,不敢易其辭”與“近在郎中,不敢蔽善飾非”乃相對而言?!袄伞蓖ā袄取??!俄n非子·十過》:“集於郎門之垝?!薄妒酚洝窌贰袄伞弊鳌袄取??!稇饑摺ろn策三》:“今臣處郎中?!滨U彪注:“郎,廊同?!薄袄取?,廊廟也?!稇饑摺で夭咭弧罚骸笆届独葟R之內?!薄段倪x·李陵〈答蘇武書〉》:“親戚貪佞之類悉為廊廟宰?!薄斑h在千里之外”與“近在廊廟之中”正相對?!皠菰诶芍小钡摹袄芍小?,與近侍之臣名“郎中”者,並非一詞。

今本《逸周書·皇門》中也有一個“勢”字,用法同“勢在郎中”的“勢”:

我聞在昔有國誓王之不綏于卹,乃維其有大門宗子勢臣,內不茂揚肅德,訖亦有乎,以助厥辟,勤王國王家。

清華簡《皇門》則作(釋文用寬式):

我聞昔在二有國之哲王則不恐于卹,迺惟大門宗子埶臣,懋揚嘉德,迄有寶,以助厥辟,勤卹王邦王家。[20]

今本之“勢臣”,過去有種種理解[21]。簡本作“埶臣”,整理者李均明先生讀“埶”為“邇”,“邇臣”即近臣。同篇“媢夫有埶無遠”,“埶”、“遠”相對,證明“埶臣”讀為“邇臣”是正確可從的?!斑儭保ɑ蚴∽鳡枺?、“暬”、“暱”、“昵”音同或音近相通?!夺屆め屟哉Z》:“爾,昵也;昵,近也?!边@也證明我們把“勢在郎中”理解為“近在廊廟之中”是正確的。

知“埶”聲、“匿”聲可通假,也就不難理解《墨子》和《呂氏春秋》中的兩個用法比較特殊的“執”字。

《墨子·尚賢中》云:

《詩》曰:“告女憂卹,誨女予爵,孰能執熱,鮮不用濯?!眲t此語古者國君諸侯之不可以不執善承嗣輔佐也。譬之猶執熱之有濯也,將休其手焉。

孫詒讓《墨子閒詁》云:

(念孫)云:“善,謂善待此承嗣輔佐之人,即上文所云‘高予之爵,重予之祿,仕之以事,斷予之令’也。蓋‘善’上不當有‘執’字,涉上下文‘執熱’而衍?!卑福和跽f非也?!皥獭豹q親密也?!肚Y》云“執友稱其仁也”,鄭注云:“執友,志同者?!薄秴问洗呵铩び龊掀吩啤肮舒颇笀毯觞S帝”,《列女傳·辨通篇·齊鐘離春傳》云“衒嫁不售,流棄莫執”,“執”並與親義近。此“執善”亦言親善也。

吳毓江《墨子校注》云:“唐本‘執’作‘埶’。疑當為‘埶’,即古‘勢’字?!斗ㄑ浴柹衿吩疲骸w勢諸名卿可哉也?!钭⒃疲骸畡?,親也?!标P於“蓋勢諸名卿可哉也”句,吳氏的斷句與理解都有誤,應以裘錫圭先生的新說為準。但他引“勢,親也”這條故訓,應該是有意義的。吳氏進一步證成了孫說。孫氏云“執猶親密也”,吳氏引《法言》李軌注“勢,親也”,實今本作“執”者乃“埶”之訛?!皥恕迸c“勢”都通“暱”?!稜栄拧め屧b下》:“暱,近也?!惫弊ⅲ骸坝H近也?!苯癃q言“親暱”。

《呂氏春秋·遇合》云:

若人之於色也,無不知悅美者,而美者未必遇也。故嫫母執乎黃帝,黃帝曰:“歷女德而弗忘,與女正而弗衰,雖惡奚傷?”

“故嫫母執乎黃帝”句,高誘注云:“黃帝說之?!庇衢小吨T子平議》引《詩·執競》陸德明《釋文》引韓詩曰:“執,服也?!币浴皥獭睘榉轮x。然“執,服也”的“服”乃“懾服”之“服”。俞氏據以立論的基礎就錯了。陳奇猷《呂氏春秋新校注》在俞樾的基礎上再加引申,同樣不可信。劉師培《》以《論衡·逢遇篇》與“執”對應處作“進”,以為“執”字本作“”,“”即進御,亦不解“”(實當作“暬”)之準確形、音、義。今知“執”乃“埶”之訛,聲近通“暱”義同“親”,愈覺孫說執準確不易。

《尚賢中》“不可以不執善承嗣輔佐也”句後又云:“譬之猶執熱之有濯也,將休其手焉?!薄皥虩帷睂耙对姟ご笱拧どH帷贰笆肽軋虩?,鮮不用濯?!苯癖尽笆搿弊鳌罢l”,“鮮”作“逝”,“用”作“以”?!磅r”作“逝”,應屬同音假借關係。前言部分已徵引上博簡《容成氏》“褻”通“鮮”之例,接下來章節中我們還要專門討論“埶”聲與“折”聲相通。

《桑柔》這兩句詩,理解上小有分歧。毛傳:“濯所以救熱也,禮亦所以救亂也?!编嵐{:“逝,猶去也。其為之當如手持熱物之用濯。謂治國執道當用賢者?!泵珎鞅局T《左傳》。襄三十一年《傳》引此詩而解之云:“禮之於政,猶熱之有濯。濯以救熱,何患之有?”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認為當以鄭箋以濯喻用賢為是?!皥虩帷?,自來以持釋“執”,如趙歧《孟子章句》所云:“言誰能持熱,而不以水濯其手?!倍斡癫谩督涰崢羌ぴ姟皥虩帷苯狻吩唬骸皩ぴ娨?,‘執熱’言觸熱、苦熱,濯謂洛也。濯訓滌,沐以濯髮,浴以濯身,洗以濯足,皆得云濯。此詩謂誰能苦熱而不澡浴以濯其體,以求涼快者乎。鄭箋、《孟子》趙注、助注、《左傳》杜注皆云‘濯其手’,由泥於‘執’字耳?!瘪R瑞辰不同意段氏新說,引《公羊傳》隱公七年“不與夷狄之執中國也”何休注:“執者,治之也?!敝^“執熱”即“治熱”,亦如“救熱”?!秴问洗呵铩駥W》“是救病而飲之以堇也”高誘注:“救,治也?!薄蹲髠鳌芳懊珎鳌板跃葻帷?,正以“救”字釋經文“執”字,言誰能救熱而不以濯也。

從《墨子》“不可不執〈埶,通暱,義近、親近〉善承嗣輔佐也”句接言“譬執猶執熱之有濯也”來看,頗疑《桑柔》“執熱”執“執”亦為“埶”之訛,義為近?!罢l能埶熱,鮮不用濯”是說誰能靠近熱源,而不奮力用誰濯浴其身,(以解其熱)。蓋因已告汝憂卹並高汝以爵,當盡忠輔佐國君。所以說古代的國君、諸侯必親善那些承嗣和輔佐國君之賢人,這樣就象靠近熱源卻身體得到濯浴清涼一樣,哪裡還用得上他自己的手呢?不知這樣理解,是否符合墨子原意。

《韓詩外傳》中也有一個疑似表近義、通“邇”、“暱”的“埶”訛作“執”之例。其卷六云:

百姓劫則致畏,怠則傲上,執拘則聚,遠間則散。

“執拘”一詞又見於《書·酒誥》:“群飲,汝勿佚,盡執拘以歸于周,予其殺?!薄皥叹小蓖x連言,即今言拘捕?!熬胁秳t聚,遠間則散”很費解?!皠t聚”與“則散”為對文?!敖賱t致畏”與“怠則傲上”也是相對為文,“致畏”即“傲上”的反面?!墩f文·力部》:“劫,人欲去以力脅止曰劫?;蛟唬阂粤χ谷ピ唤??!薄妒酚洝じ咦姹炯o》“因劫眾,眾不敢不聽”司馬貞《索隱》引《說文》則曰:“劫,以力脅之云劫也?!薄暗 绷x懈弛、墯緩?!鞍傩战賱t致畏,怠則傲上”是說百姓為力所劫脅則致畏,稍有懈弛則傲上,語義正相對?!皥叹袆t聚,遠間則散”也應該如是。如以“執”為“埶”之訛,通“邇”、“暱”,則“埶”、“遠”正好相對為文?!稄V雅·釋詁一》:“拘,隔也?!蓖跄顚O《疏證》:“拘之言拘礙也?!肚f子·秋水篇》云:‘井鼃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薄熬小庇懈袅x,乃拘礙、隔礙之義的引申。而“間”亦有隔義?!稘h書·西域傳下》“間以河山”顏師古注:“間,隔也?!薄稇饑摺ぱ嗖叨贰俺奸g離齊趙”吳師道注:“致隙曰間,間,隔也?!薄豆茏印ぞ忌稀贰皠t百姓與之間”尹知章注:“間,謂隔礙不通也?!比绻浴熬小?、“間”同義而解之,則“埶(邇、暱)隔則眾,遠間則散”並非語義相對,不通。從文意來看,“拘”應該即“間”的反面,到底應該讀釋為哪個字,還有待進一步研究。

 

《說文·衣部》有從衣埶聲的“褻”字,也有從衣執聲的“”字:“,重衣也。從衣執聲。巴郡有江縣?!蓖跄顚O《讀書雜志》:“與褻不同字。褻,親身之衣也,從衣埶聲,讀若漏泄之泄。,重衣也,從衣執聲,讀若重疊之疊?!稘h紀》及《文選》竝作‘短褐之襲?!?/span>

所謂“短褐之”、“短褐之襲”,《漢書·敘傳上》作“短褐之褻”,顏師古注:“褻,謂親身之衣也?!贝酥^“褻”通“暬”,近也,則“短褐之褻”的“褻”從埶不從執。蕭該《漢書音義》引《字林》曰:“褻,裏衣也?!薄墩f文·衣部》:“衷,裏褻衣?!薄岸毯种C”的“褻”如為裏衣,則自當從“埶”不從“執”。但顏師古同時亦引一說云:“衣破壞之餘曰褻?!薄缎W蒐佚·字書》:“,疊積也?!薄痘哿找袅x》卷六十四“被”注引《文字集略》云:“,猶襞捲衣也?!薄缎袅x》卷十六“卷”注亦云:“,襞也?!闭f明對“”字音義,古時確有不同理解,《說文》云“” 從執得聲,或為其一。

王筠《說文句讀》已經指出,訓為重衣的“”,《廣雅》引《字林》作“褹”,云“複襦也”?!斗窖浴肪硭模骸把}襦,江湘之間或謂籋、褹?!保ò?,所查版本作:複襦,江湘之間謂之??(或作襤),或謂之筩褹)“籋”、“褹”一般視為一詞作“籋褹”,我則斷為“籋”、“褹”兩字?!墩f文·竹部》:“籋,箝也?!敝祢E聲《通訓定聲》:“凡脅持物,以竹曰籋曰箝,以鐵曰鑈曰鉗曰鑽曰銸,蘇俗謂之鑷子?!睜柭?、埶聲多通假,故“籋”、“褹”音義相通。爾聲與聶聲、聶聲與埶聲亦有通假,稱“複襦”為“籋”者,實即“襵”字?!稄V韻·葉韻》則云:“襵,襞也?!薄缎袅x》卷十四“細襵”注引《埤蒼》:“襵,韏衣也。今言襵疊是也?!薄缎W蒐佚·字書》:“,疊積也?!薄痘哿找袅x》卷八十二“為襵”注:“襵,小褺也,裙腰襵也?!薄耙x”詁訓,與上引“,猶襞捲衣也”、“,襞也”等實相通相同?!墩f文·衣部》:“襞,韏衣也?!毙戾|《繫傳》:“襞,猶卷也。襞摺疊衣也?!倍巫ⅲ骸棒乓嘀^之襵?!? 從“埶”、“聶”音近相通來看,訓為“襞也”的“”,實際上也是從埶得聲的,並不從執?!痘哿找袅x》引《文字集略》云“,猶襞捲衣也”,《小學蒐佚·文字集略》則作“褻猶襞捲衣也”?!缎W蒐佚·考聲》亦作“褻,襞也”,皆不誤?!?/span>”即重疊、摺疊、襵疊之衣,義同“複襦”?!墩f文·衣部》:“複,重衣也?!弊鳌岸毯种u”者,亦取襲有疊義且與埶聲、聶聲、習聲之字相通?!墩f文·衣部》:“襲,左衽也?!钡段倪x·班彪〈王命論〉》“思有短褐之襲”李善注:“襲,重衣也?!薄抖Y記·內則》:“寒不敢襲?!编嵭ⅲ骸耙u謂重衣也?!薄妒繂识Y》“主人襲”鄭玄注則謂“襲,復衣也?!薄皬鸵隆奔础把}衣”。而“襲”、“懾”、“慴”皆可通,前面論述“執服”當為“埶服”時已經舉例了?!对姟ご笱拧ご竺鳌罚骸八练ゴ笊??!薄讹L俗通議》卷一引“肆”作“襲”?!抖Y記·表記》:“安肆日偷?!编嵭ⅲ骸八粱驗橐C?!惫省耙u”與“褻”亦有輾轉相通之證。這些都證明,訓為重衣的“”字,完全有可能本從埶?!稘h書·敘傳上》作“褻”,《禮記·喪大記》:“必有表,不禪。衣必有裳,謂之一稱?!编嵭ⅲ骸?/span>,褻衣,必有以表之,乃成稱也?!薄耙C衣不禪”,即言“褻”乃複襦、重衣,字亦不誤。

前已論述大量今從執得聲的字,本從埶得聲,《說文》誤為從執得聲。如此多的訛偽都視為《說文》傳抄刊刻之誤,恐怕有失公允。實際情況應該是,這些從埶得聲的字,因“埶”、“執”形近,且月緝音近,有《詩經》月緝合韻以及大量月緝旁轉為證,故漢代已經普遍訛作執。漢初銀雀山簡將讀為“設”的“”誤寫為“摯”,馬王堆帛書將與“聶”、“攝”通假的“埶”誤作“執”,以及司馬遷誤讀“大命不(通隉,危也)”為“大命胡不至”,說明這種訛誤極為普遍。許慎乃據隸書來重構、復原小篆。訓為“裏衣”的“褻”字從其音義來說,都不能被視為從執得聲,但也確有誤“褻”為“”者。許慎不察,分為“褻”、“”兩字,應在情理之中。

從埶得聲的字,被許慎分為從埶、從執的兩個字,還可舉出一例?!墩f文》有“蓻”無“蓺”?!镀H部》:“蓻,艸木生也?!薄吧洝弊謨梢婌渡喜┖啞度莩墒稀?,一云“舜於是平免蓻,幵耨菨”,一云“禹既已受命,乃卉服、箁箬帽、芙蓻,□足□□面乾皵,脛不生毛”。陳劍先生疑可讀為“笠”,“執”與“立”上古韻部都為緝部,中古都是開口三等字,聲母也有關係,其讀音相近可以相通?!懊怏?、幵(肩)耨菨(鍤)”意謂脫下斗笠,將農具耨鍤抗在肩上。芙蓻“則疑讀為‘蒲笠’”[22]。陳說可從,讀為“笠”的“蓻”與《說文》云“艸木生也”恐非一字。段注:“蓻之言蟄也?!薄跋U”實從埶訛從執得聲,則“蓻”亦當從埶不從執得聲?!队衿てH部》:“蓻,草木生皃?!薄稄V韻·緝部》則云“草木多皃”。而“蟄蟄”亦有多義,前已舉例說明。這也說明“蓻”與“蟄”同源,都是本從埶訛從執得聲?!墩f文》又云:“蓻,一曰茅芽?!苯癜础皥恕?、“辥”可通假,如訓為治的“藝”實即“艾”之通假,而金文“艾(乂)”即作“辥”。《孟子·告子上》:“非蕪萌蘗之生焉?!敝祆洹都ⅰ罚骸疤Y,芽之旁出者。”《廣雅·釋草》:“萌、芽、菑、夢,孼也?!薄夺屟浴罚骸皩Z,菑也?!笔恰把俊?、“蘗”同義?!吧洝敝弧懊┭俊?,猶言“孼”、“蘗”之訓“萌”、“芽”?!墩f文·艸部》:“萌,艸芽也?!薄斗Y梁傳》文公三年“茅茨盡垐”陸德明《釋文》:“茅,草也?!薄秲x禮·士相見禮》“在野則曰草茅之臣”鄭玄注:“古文茅作苗?!薄墩f文·艸部》:“苗,艸生於田者?!惫省懊┭俊奔础捌H芽”,與“萌”、“蘗”、“孼”同義。此亦可證“蓻”當從埶而訛從執得聲。殆“蓺”在漢代已有“蓺”、“蓻”兩形,《說文》收錄“蓺”之初文“埶”,又另立“蓻”字,與“褻”、“”分列兩字幾乎完全相同。

“褻”有重複、重疊之義,蓋“埶”、“枼”、“疊”音近可通?!皥恕?、“枼”相通之例,前已多次談及?!皷ァ迸c“疊”通者,如《淮南子·本經》:“積牒旋石?!薄段倪x·左思〈吳都賦〉》李注引作“積疊琁玉”?!墩f文·心部》:“慴讀若疊?!薄肚f子·在宥》“吾未知聖知之不為桁楊接槢也”陸德明《釋文》:“槢,崔本作,云:讀為牒?!倍皷ァ?、“合”亦有相通之例,如《老子》“歙歙為天下渾其心”、“聖人在天下歙歙”陸德明《釋文》云:“歙歙一本作惵惵?!惫蕪暮系寐暤摹榜省币嘣谎}衣?!墩f文·衣部》:“袷,衣無絮?!钡稄V雅·釋詁四》云:“袷,重也?!薄都本推罚骸耙b褕袷複褶袴褌?!鳖亷煿抛ⅲ骸耙律咽┭Y曰袷?!薄稄V韻·洽韻》:“袷,複衣也?!敝祢E聲《說文通訓定聲》:“字亦作褶、裌?!?/span>

“褻”、“袷”皆有重義,而傳世古書和出土文獻中“埶”可通“設”,“設”、“合”亦有音近相通之例?!稌けP庚》:“各設中于乃心?!睗h石經“設”作“翕”?!稄V雅·釋詁二》:“設,合也?!蓖跄顚O《疏證》:“《禮器》云:‘夫禮者,合於天時,設於地財,順於鬼神,合於人心?!O,亦合也?!泵骱醮?,就不難理解古書中與“設”有關的一則故訓?!对姟ご笱拧ば腥敗罚骸八馏墼O席?!泵珎鳎骸霸O席,重席也?!贝颂幍摹霸O”即通“褻”、“袷”,訓為重也。

《說文》訓為“重衣”的“”字既從埶不從執,則“巴郡有江縣”的“”,《史記·地理志》、《漢書·地理志》、《後漢書·郡國志》皆作“墊”,其字也當從埶而訛從執得聲。段注:“據孟康曰:音重疊之疊。知《漢書》本不作墊江也。江縣在今重慶府合州,嘉陵江、涪江、渠江今於此入大江,水如衣之重複然,故以褺江名縣?!睋?,“墊江”乃取重疊之義。故作為地名的“”、“墊”也是從埶而不是從執得聲的。

《說文·土部》:“墊,下也?!洞呵铩穫髟粔|隘。從土執聲?!倍巫⒃疲?/span>

謂地之下也?!陡尢罩儭吩唬合旅窕鑹|。因以為凡下之稱?!斗窖浴吩唬骸胺仓略?/span>,屋下而曰墊?!薄恶R部》云:騫,馬腹墊也。漢後用為褺江縣守。

今按“柱下曰,屋下而曰墊〈〉”,乃“圼”、“埶”音同而字義同源之例。此亦證“墊”確從埶不從執得聲。而所謂“騫,馬腹墊也”,此係段注所校改者,各本《說文》“墊”皆作“”,而“”本從埶訛從執得聲,也是“墊”本從埶得聲的旁證。

《說文·雨部》:“,寒也。從雨執聲?;蛟辉缢?。讀若《春秋》傳墊隘?!倍巫⒃疲?/span>

成六年、襄九年、廿五年皆云“墊隘”。阨者,阸之隸變。阸、隘古通用。此謂“”音同“墊”耳,非謂《春秋》傳有“隘”也。而《九經字樣》云:“音店,寒也。傳曰隘?!币墩f文》而失真,遂致為經作音而非其實,以經典絕無“”字也。

傳世古書無“”字文例。結合音義分析,“”字和“”、“墊”一樣,也是本從埶訛從執得聲的。

“埶”、“列”古音同屬月部。列聲與世聲可通假,如《漢書·鮑宜傳》:“男女遮迣?!鳖亷煿抛ⅲ骸稗?,古列也?!薄稘h書·禮樂志》:“迣萬里?!鳖亷煿抛⒁龝x灼曰:“迣,迾也?!倍笆馈?、“枼”多與“埶”聲字通假,如“紲絆”作“褻絆”,“褻嬻”即“媟嬻”。

古書中亦有埶聲與列聲直接通假之證,說詳下文。前引“短褐之褻”的“褻”亦解為“衣破壞之餘曰褻”,即以“褻”通“裂”?!墩f文·衣部》:“裂,繒餘也?!毙戾|《繫傳》:“裂,裁剪之餘也?!倍巫ⅲ骸耙鞛榉卜稚堭N之稱,或假烈為之?!薄墩f文·木部》:“枿,伐木餘也?!薄皷ā奔础疤Y”、“”之或體。段注云:

《商頌》傳曰:“櫱,餘也?!薄吨苣稀穫髟唬骸八?,餘也。斬而復生曰肆?!卑矗核琳?,櫱之假借也。韋昭曰:“以株生曰櫱?!薄斗窖浴罚骸傲?、枿,餘也。陳鄭之間曰枿,晉衛之間曰烈,秦晉之間曰肆,或曰烈?!? 枿者,亦櫱之異文。

則“衣破壞之餘曰褻”,與“裂”、“烈”、“肆”、“櫱”、“枿”、“”都是音同音近、義同義通的同源字。這也再次證明“短褐之褻”的“褻”從埶不從執。

”與“”、“墊”皆從埶不從執得聲,則表寒也的“〉”字,當通“冽”?!百弊植灰婌督癖尽墩f文》,《詩·小雅·大東》“有冽氿泉”孔穎達疏引《說文》曰:“冽,寒貌?!泵珎鲃t云:“冽,寒意也?!薄对姟げ茱L·下泉》“冽彼下泉”毛傳云:“冽,寒也?!薄?/span>〉”與“冽”音義皆同?!百庇肿鳌?/span>”?!墩f文·仌部》:“,寒也?!敝祢E聲《通訓定聲》:“,經傳皆作冽。又假借為颲?!薄百敝鳌帮V”,與“冽”之作“〉”,有異曲同工之處。

“墊”字古音,孟康曰音疊,即與“埶”、“枼”同,而今音店。戰國兵器銘文中,“廉頗”作“皮”,“”即“”之省?!傲睆募娴寐?。從兼得聲的字古音多歸談部,但表滿足義的“慊”,《漢字古音手冊(增訂本)》歸入葉部,《廣韻》音詰葉切,帖韻開口四等入聲咸攝;表嫌疑義的“慊”則歸入談部,《廣韻》賢兼切,添韻開口四等平聲咸攝;表遺憾義的“慊”亦歸入談部,《廣韻》苦簟切,忝韻開口四等上聲咸攝?!稄V韻》“墊”音都會切,韻開口四等去聲咸攝?!疤磴?/span>”三韻為同一類,入聲則為“帖”?!胞}”韻與“添忝”三韻幾乎相同,而“葉”韻則與“帖”韻相應。上古音歸月部的“”,以及本從埶訛從執得聲的“墊”,與上古音歸葉部的“慊”、歸談部的“廉”、“慊”,演變到中古音而極為接近,應屬同類演變,有跡可循,不能據此而否定“墊”本從埶訛從執得聲這一論斷,反倒是這一論斷的重要支持。

“墊”字本從埶訛從執得聲這一發現,可以幫助我們疏通、理解古書中與“”有關的一些故訓。如《廣雅·釋詁四》云:“墊,藏也?!蓖跄顚O《疏證》:“墊者,下之藏也?!敝祢E聲《通訓定聲》則云“墊,假借為蟄”。今按“墊”、“蟄”皆本從埶得聲,故“墊”通“蟄”,義為藏匿。

“墊”字本從埶得聲這一發現,還可以幫助我們解決古書校讀中的不少疑難問題。

《書·皋陶謨》云:“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昏墊?!薄跋旅窕鑹|”,《史記》作“下民皆服於水”??追f達疏云:“言天下之民昏瞀墊溺,皆困水災?!庇忠嵭⒃疲骸盎?,沒也。墊,陷也。禹言洪水之時人有沉溺之害?!卑础墩f文·土部》:“墊,下也?!倍巫ⅲ骸爸^地之下也?!陡尢罩儭罚骸旅窕鑹|?!蛞詾榉蚕轮Q?!斗窖浴吩唬骸仓略?/span>,屋而下曰墊?!比缫蓝巫?,沉沒於下,自可謂“墊”。但“”字音義究竟如何,而“昏”又何以訓沒,皆有推論、闡釋之必要。

 孔穎達疏以“昏瞀”釋“昏”,讀“昏”為“昏亂”之“昏”。已經有學者指出,鄭玄注訓為“沒”的“昏”字,應通“泯”?!墩f文·日部》云“昏,一曰民聲?!薄赌潦摹贰盎钘壺仕领敫ゴ稹?,王引之《經義述聞》讀為“泯棄”?!般?,沒也?!皦|”字從“埶”而不從“執”,應與“涅”音義皆同?!稄V雅·釋詁》:“涅,沒也?!薄斗窖浴肪硎骸澳?,也?!薄皼]”、“”與“昬(泯)”同義?!墩f文》:“,沒也。從人水,讀如溺同?!薄般?/span>(涅)”義同“沉溺”,故鄭玄云“人有沉溺之害”。人沉溺於水曰“涅”、“”,柱立下曰“”,屋下曰“”,地下曰“(陷也)”,皆同源詞。故孔穎達疏“墊溺”同義連言。師曠《禽經》:“其後巫山龍鬥,壅江不流,蜀民墊溺鱉靈乃鑿巫山,開三峽,降邱宅,土民得陸居?!币惨浴皦|溺”為同義連言?!皦|溺”即“涅溺”。

表沉沒義的“涅”字是明見於古書的?!吨芏Y·考工記·氏》:“淫之以蜃?!编嵭ⅲ骸岸抛哟涸疲荷?,當為涅,書亦或為湛?!薄耙?、“湛”皆“沈”之假借,義同沒?!缎栄拧V詁》:“淫,沒也?!薄盾髯印駥W》:“瓠巴鼓瑟而流魚出聽?!薄傲黥~”,《大戴禮記·勸學》作“沈魚”,《淮南子·說山》作“淫魚”,《三國志·蜀志·卻正傳》裴松注、《文選·左思〈魏都賦〉》李善注、《論衡·感虛篇》則作“鱏魚”?!耙?、“鱏”皆“沈”、“湛”之通假,“涅”與之同義,故“沈”、“湛”亦作“涅”。

《說文·土部》、《廣雅·釋詁》和《方言》卷六俱云:“墊〈〉,下也。”《方言》卷十三下又云:“埝,下也。”王念孫《疏證》謂“墊,與同”,錢繹《箋疏》亦云:“埝、、墊字異聲義並同?!倍皦|”、“埝”、“涅”、“”俱有塞義?!秲x禮·即夕禮記》:“隸人涅廁?!编嵭ⅲ骸澳?,塞也?!薄队衿ね敛俊?、《廣韻·屑韻》均云:“,塞也?!焙嗦E《正義》引盛氏云:“涅、敜通?!薄墩f文·攴部》:“敜,塞也。從攴念聲?!吨軙吩唬簲つ朔??!薄都崱罚骸皦|(),或作埝?!逼渥钟肿鳌皹?、“涅”、“”?!吨芏Y·考工記·輪人》:“牙得則無槷而固?!编嵭ⅲ骸皹?,讀如涅?!辟Z公彥疏:“槷,讀如涅,謂涅物于孔中之涅?!? 《史記·晉世家》:“願以間執讒慝之口也?!迸狁棥都狻芬蓬A注曰:“執,猶塞也?!贝颂幍摹皥獭碑敒椤皥恕敝?,通“墊〈〉”或“窒”、“涅”、“敜”?!墩f文·穴部》:“窒,塞也?!薄秲x禮·既夕禮記》:“隸人涅厠?!焙嗦E《正義》引盛氏云:“涅、敜通”《說文·攴部》:“敜,塞也。塞也。從攴念聲?!吨軙吩唬簲つ朔??!?/span>

    “墊〈〉”本從“埶”得聲,則《左傳》凡三見的“墊隘”一詞亦有確詁:

郇、瑕氏土薄水淺,其惡易覯。易覯則民愁,民愁則墊隘。於是乎有沉溺重膇之疾。                                        成公六年

夫婦辛苦墊隘,無所厎告。                           襄公九年                                      

久將墊隘,隘乃禽也。                           襄公二十五年

杜預注於此三處“墊隘”訓解略有不同。成公六年杜注:“墊隘,羸困也?!毕骞迥甓抛ⅲ骸皦|隘猶困頓?!毕骞拍甓抛ⅲ骸皦|隘猶委頓?!蓖跄顚O《廣雅疏證》云:“墊訓為下,故居下地而疲困者謂之墊隘?!比绱遂冻晒昀钥墒柰?,但於襄公九年、二十五年例則顯然不通,上下文並無“居下地”之義。我認為“隘”通“阨”、“厄”,困也?!睹献印す珜O丑上》:“阨窮而不憫?!敝祆洹都ⅰ罚骸瓣i,困也?!薄吨芏Y·地官·鄉師》:“而賙萬民之囏阨?!睂O詒讓《正義》:“阨即阸之隸變?!薄蹲髠鳌氛压辏骸八鲇株i?!标懙旅鳌夺屛摹罚骸氨居肿靼??!倍皦|〈〉”則與《莊子·齊物論》“然疲役而不知所歸”的“”音義皆同?!?/span>然”舊注有兩說,一曰“忘貌”,見陸德明《釋文》引崔云;一曰“疲頓貌”,見成玄英疏。字又作“薾”?!段倪x·謝靈運〈過始寧墅〉》:“疲薾慙貞堅?!眳蜗蜃ⅲ骸捌Kn,困極之貌?!薄八n”與“?!边B言,可知“薾”當以訓“疲頓”為是?!皦|〈〉隘”猶言“疲困”,也是同義連言。襄公二十五年例“久將墊〈〉隘,隘乃禽也”,猶言“久將疲困,困乃擒也?!币馑际钦f吳人居其間七日,即吳軍將楚軍隔而圍之已經七天了,長期下去,將士疲困,疲困則有可能被擒、被攻克?!捌D饲堋迸c毛澤東所說“敵疲我打”義近。攻者曰“打”,被攻克者曰“擒”。成公六年例,民眾疲困愁苦,乃因“土薄水淺,其惡易覯”,“不如新田,土原水深,居之不疾,有汾、澮流其惡,且民從教,十世之利?!泵駸o疲困愁苦,故而“從教”,致有“十世之利”。宣公十二年云:“民不疲勞,君無怨讟,政有經矣?!笨膳c此參看。

《後漢書·顯宗孝明帝紀》:

下民

“”

《說文·宀部》另有“”字:“,屋傾下也?!薄稄V雅·釋詁一》:“,下也?!贝髡?、段玉裁、王念孫、錢繹都指出,“”與“墊”同?!稄V雅·釋言》又云:“,厭也?!蓖跄顚O《疏證》謂:“墊”亦厭伏處?!皦|”義沒溺,而“厭”亦訓沒溺?!肚f子·齊物論》“其厭也如緘”成玄英疏:“厭,沒溺也?!薄都崱じ许崱罚骸皡?,沈溺意?!蓖頉]溺義的“墊”與“厭”,應該屬於音近通假關係,如同“埶”之省“”通“廉”,“銳”籀文作“”,“銛”讀若棪、鐮、字又作“錟”?!皥恕?、“墊”、“”、“銳”、“銛”古音同屬月部,“厭”、“廉”、“”、“棪”、“鐮”古音同屬談部。

 

以上,我們為前言所列與“埶”有著通假、同源關係聲符表增補了不少新的內容。月部增補了“列”,葉部增補了“聶”、“耴”、“疊”,質部增補了“質”,緝部增補了“襲”、“念”,職部增補了“匿”。某些通假、同源關係,雖有例證,但還有大量例證因“埶”訛誤為“執”而尚未指出;有的通假例證晦而不明,影響對古書中某些文句的理解。這裡按通假關係,分類補證、闡發。

——“埶”與“制”、“折”

在前言部分,我們已經徵引了“埶”、“制”相通之例?!爸啤惫乓粽录~月部,從“埶”得聲的“”、“”古音亦屬章紐月部,故可通假?!皥恕?、“制”音同相通,還可舉出一例?!稄V雅·釋詁一》:“,解也?!蓖跄顚O《疏證》:“、掣同?!薄稄V雅·釋詁一》又云:“,引也?!蓖跄顚O《疏證》:“即掣字也?!薄夺屆め屪巳荨罚骸俺?,制也?!蓖跸戎t《疏證補》:“掣,引也?!毙兑磺薪浺袅x》卷六“掣電”注引《釋名》亦曰:“掣,引也?!薄短帯罚骸爸刚呷??!彼抉R光《集注》:“掣,引也?!币暧钟袪客熘x?!稜栄拧め層枴罚骸爱j夆,掣曳也,”邢昺疏:“掣曳者,從旁牽挽之言?!倍鸥Α对⒛俊贰昂鷥撼格橊劇背鹫做棥对斪ⅰ罚骸俺?,牽挽也?!?/span>

”同“掣”有挽、引之義,使我們不得不懷疑,古書中表引、挽之義的“執”字,很可能本作“埶”,乃“”之省。

古書中常見“執紼”、“執綍”等詞?!敖E”、“綍”古通?!蹲髠鳌氛压辏骸跋染兴鷪探E矣?!薄抖Y記·曲禮上》:“助葬必執紼?!编嵭ⅲ骸敖E,引車索?!薄抖Y記·雜記下》:“升正柩,諸侯執綍五百人,四綍皆銜枚?!薄皥探E”義同“引紼”?!秴问洗呵铩す澰帷罚骸耙E者左右萬人以行之?!庇址Q“輓”、“挽”?!夺釢h書·樂恢傳》:“弟子縗絰輓者數百人?!崩钯t注:“輓,引柩也?!薄豆沤褡ⅰひ魳贰罚骸稗?,蒿里,並喪歌也。薤露送王公貴人,蒿里送士大夫庶人,使挽柩者歌之,世呼為挽歌?!睆摹皥探E”的“執”義同“引”、“挽”來看,其字很可能本作“埶”通“”訓引,後訛誤為“執”,且“執紼”一詞為後代襲用,致使其字的本形、本義湮沒不聞。

 “埶”、“制”音同而通假,而“埶”字又常常訛作“執”,這對我們校訂、理解古書中某些“執”的形與義,很有幫助。

《淮南子·主術》云:

故法律度量者,人主之所以執下。釋之而不用,是猶無轡銜而弛也。

高誘注:“執,制也?!币蛳卵浴盁o轡銜而弛”,這裡的“執”很容易理解為“執轡”之“執”,其訓制,大概是“執轡”之義的引申。但聯繫古書中的其他“執”字,這裡的“執”應該就是“制”的通假字“埶”之訛?!稘h書·外戚傳下》云:

諸侯拘迫漢制,牧相執持之也。

這裡的“執持”義同“制持”,“執”字乃“埶”之訛,故通“制”?!稘h書·五行志》:“居人之所由,制持其要也?!薄讹L俗通·正失》:“如其聰明遠識,不忘數十年事,制持萬機,天資治理之寸,恐文帝亦且不及孝宣皇帝?!薄爸啤?、“持”同義?!盾髯印ふ贰蔼q引繩以持曲直”楊倞注:“持,制也?!惫省爸瞥帧蓖x連言?!度罩洝h書注》(卷二十七):“《楚元王傳》:‘上數欲用向為卿,輒不為王氏居位者及丞相御史所持,故終不遷?!种?、挾制之義,而非挾助之解也?!薄盀樨┫嘤匪帧迸c“牧相埶(制)持之”意思相同。諸侯為牧相制持,故不得不“拘迫漢制”。

《史記·仲尼弟子列傳》:

子路為蒲大夫,辭孔子??鬃釉唬骸捌讯鄩咽?,又難治。然吾語汝:恭以敬,可以執勇;寬以正,可以比眾?!?/span>

裴駰《集解》:“言恭謹謙敬,勇猛不能害,故曰‘執’也?!薄皥逃隆奔瘩{馭勇者?!皥獭币喈攤S“埶”之訛,通“制”?!秶Z·晉語六》:“王固而制之?!备哒T注:“制,御也?!薄皥耍ㄖ疲┯隆奔础坝隆?。晉袁宏《三國名臣序贊》:“御圓者不以信誠率眾,執方者必以權謀自顯?!薄坝鶊A”與“執方”相對而言,“執”應該也是“埶”之訛,通“制”,與“御”同義。

《禮記·中庸》云:

發強剛毅,足以有執也;齊莊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別也。

孔穎達疏:“執,猶斷也?!睆摹皥獭钡摹熬袌獭?、“握持”之類的本義,很難引申出“斷”義。這裡的“執”也是“埶”之訛,通“制”,訓斷?!痘茨献印镎摗罚骸靶袩o專制?!备哒T注:“制,斷也?!薄抖Y記·王制》:“凡制五刑?!编嵭ⅲ骸爸?,斷也?!?/span>

“制”、“折”古音同?!稌涡獭罚骸爸埔孕??!薄赌印ど型小芬爸啤弊鳌罢邸??!秴涡獭罚骸鞍я嬲郦z?!薄尔}鐵論·詔聖》引“折”作“制”。折聲與埶聲也有直接通假之例?!抖Y記·月令》:“鷹隼蚤鷙〈〉?!标懙旅鳌夺屛摹罚骸苞v亦作?!薄抖Y記·月令》:“夏霜大摯?!标懙旅鳌夺屛摹芬淘疲骸皳?,傷折也?!蓖跻督浟x述聞》則謂“摯亦至也”。訓傷折者,以“摯”為“折”之通假;訓至者,則為“摯”為“至”之通假?!稘h書·五行志下之上》:“傷人曰兇,禽獸曰短,屮木曰折?!薄跋乃髶础弊x為“夏霜大折”更為合適,謂夏霜折損草木也?!墩f文·艸部》:“31zhou00,籀文折,從艸在仌中,仌寒,故折?!?/span>

——“埶”與“”、“介”

我們在論述“埶”與“制”通時,已經徵引《廣雅·釋詁一》“,解也”王念孫《疏證》:“、掣同”。裘先生文中的一處注釋摘錄了蔡偉先生的一段意見:

《廣雅疏證》卷一下“,解也”,王念孫謂即《方言》之“瘛”字,音充世切,與掣同音?!恶R王堆漢墓帛書(叁)·戰國縱橫家書》“割摯馬免而西走”,“摯”亦當作“摰”?!囤w策》作“割挈馬兔〈免〉而西走”?!皳怠?、“挈”同音相近,猶《方言》之“瘛”,《廣雅》作“”?!?/span>”、“挈”當讀為“”?!稄V雅》卷三上:“,束也?!?

蔡偉先生還提到《大戴禮記·文王官人》“挈之【謀】,以觀其智”,《逸周書·官人》作“設之以謀,以觀其智”。我在《〈大戴禮記〉通假辨識三則》中,則認為《大戴禮記》和《逸周書》各有偽脫,其原文當作“考之以囗,以觀其信;挈(設)之以謀,以觀其知(智);示之以難,以觀其勇;煩之以事,以觀其治?!薄瓣ㄔO)”的用法同賈誼《過秦論》“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的“絜”,都是“察”的假借字,“考之以囗”與“察之以謀”相對為文?!皥恕?、“”、“設”、“察”古音同屬月部,故得通假?!抖Y記·鄉飲酒義》:“愁之以時察守義者也?!编嵭ⅲ骸安旎驗闅??!薄皻ⅰ币彩窃虏孔?,與“埶”亦有相通之證。

知“埶”可與從“”得聲的字相通假,可以幫助我們理解、校訂《國語·越語上》中的“執讎”一詞:

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而又與大國執讎,以暴露百姓之骨於中原,此則寡人之罪也。

韋昭注:“執,猶結也?!薄皥獭焙我杂小敖Y”義?實“執”乃“埶”之誤,通“絜”?!抖Y記·大學》“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鄭玄注:“絜,猶結也、挈也”?!兑住だぁ贰袄覠o咎無譽”王弼注:“括,結也?!被輻潯妒觥罚骸啊墩f文》曰:括,絜也。絜與結古文通?!薄袄ā惫乓粢矊僭虏?。

” 從丯得聲?!墩f文·部》:“丯讀若介?!惫省敖e”亦通“紒”?!秲x禮·士冠禮》“采衣,紒”鄭玄注:“古文紒為結”?!敖e”、“吉”亦有相通之例?!对姟ば⊙拧ぬ毂!罚骸凹脼轲??!薄洞蟠鞫Y記·遷廟》、《周禮·秋官·蠟氏》賈公彥疏引“吉”作“絜”。

分析上述通假例證,“執讎”的“執”為“埶”之誤,通“絜”、“紒”、“結”,是可以肯定的。由“埶”通“絜”、“紒”,還可以幫助我們更準確地理解前面討論過的“位執戒輔”句。這裡的“執”視為“埶”之訛,通“介”,也是合適的?!敖椤庇虚g、厠、夾之義?!蹲髠鳌废骞拍辏骸疤斓溹崌?,使介居二大國之間?!毕骞辏骸耙越殪洞髧??!比荒辏骸耙猿ㄒ伛坌?,介於大國?!薄敖椤苯杂么肆x?!妒酚洝なT侯年表》“楚介江淮”司馬貞《索隱》:“介,夾也?!彼抉R貞之說有誤。王念孫《讀書雜志》已指出“介亦恃也”。司馬貞云“介,夾也”,與杜預注“介,間也”實相通?!拔唤榻漭o”即位夾在戒輔之間。

古書中“攝”有時也義同“介”?!稘h書·五行志下》“鄭以小國攝乎晉楚之間”,與《左傳》襄公九年“天禍鄭國,使介居二大國之間”意思相同。顏師古注:“攝,收持之?!辈淮_。如此看來,《論語·先進》“攝乎大國之間”的“攝”理解為間、厠、介,應該更準確。而銸、鑷之類用來夾持物品者又名“籋”,應該與“埶”通“介”有關。俞樾讀“攝”為“籋”,亦通。

——“埶”與“”、“乂”

《尚書·禹貢》:“淮沂其乂,蒙羽其藝?!庇郑骸搬簫蠹人??!辈躺颉稌瘋鳌罚骸八囌?,言可種藝?!薄皥恕?、“蓺”、“藝”皆可訓種植?!墩f文·丮部》、《廣雅·釋地》皆云“埶,種也”?!对姟ご笱拧ど瘛罚骸吧氈筝??!薄睹献印る墓稀罚骸皹渌囄宸Y?!惫什簧賹W者認為“蒙羽其藝”、“岷嶓既藝”的“藝”即今日所謂植樹造林。但也有學者引《廣雅·釋詁三》“蓺,治也”之訓解之,以“其乂”、“其藝”對文。

《禹貢》中,治河稱“乂”、稱“導”,治山、治土(即正域)稱“治”、稱“載”、稱“略”、稱“修”,都是治的意思?!懊捎稹?、“岷嶓”為山,稱“藝”訓治是合適的?!凹街荨闭f:“既載壺口,治梁及岐?!眽乜跒辄S河最狹窄處?!凹容d壺口”指治理黃河壺口段?!扒嘀荨闭f:“嵎夷既略,濰淄其道(導)?!薄稄V雅·釋詁三》:“略,治也?!薄稘h書·地理志上》“九河既道”顏師古注:“道讀曰導。導,治也?!薄墩撜Z·學而》“導千乘之國”即“治千乘之國”?!扒G州”說:“沱潛既道(導),雲夢土作乂?!薄稜栄拧め屧b下》:“乂,治也?!薄靶熘荨闭f:“淮沂其乂,蒙羽其藝?!薄傲褐荨闭f:“岷嶓既藝,沱潛既道(導)?!倍际呛恿髋c山脈、區域並舉。把“藝”理解成治理,整體上是協調的,且有《廣雅》故訓的支持,是可信的。

問題是“藝”何以訓治?王念孫《廣雅疏證》也沒有給出很好的解答?!稄V雅》云:“修、、略……,治也?!薄妒枳C》以為“”隸或作“”,“”為“蓻”之訛?!墩f文·竹部》:“,窮治犯人也。從人言,竹聲?;蚴∽鳌?/span>’?!庇帧熬现巍边B言。今按“藝”、“乂”古音均屬疑紐月部,完全可以通假?!棒?、“藝”音義皆同?!墩f文·部》:“讀若臬?!苯鹞摹皝V”作“辥”,從得聲。表木橛、木椿、木楔義的“槷”,與同屬月部的“橛”、“樧”音義相同,乃是一組同源字?!吨芏Y·考工記·輪人》“牙得則無槷而固”鄭玄注引鄭司農云:“槷,樧也?!薄稄V雅·釋宮》:“橛,杙也?!薄皷p”、“弋”通?!皹?、“弋”相通之例見前舉。而聲與殺聲亦有相通之例?!肚f子·馬蹄》“蹩躠為仁”陸德明《釋文》:“躠本又作薛,向、崔本作殺,音同?!眻寺暸c弋聲可通,如“槷”通“弋”、“杙”,而乂聲與弋聲亦有相通之例?!稜栄拧め屘臁罚骸霸谌稍恍]?!薄妒酚洝褧贰靶]”作“橫艾”。王引之《經義述聞·春秋名字解詁上》“楚蒍艾獵字叔敖”按語:“‘艾’可讀為‘弋’?!?/span>

理解了“蓺”訓治的音義原理,可以幫助我們校訂《禮記》中的一處文字錯訛?!秲葎t》:“執麻枲,治絲繭,織紝組紃?!薄皥獭碑斒恰皥恕敝`,訓治?!皥寺闁牎迸c“治絲繭”對言,猶如“淮沂其乂”與“岷嶓既藝”並舉。《說文·麻部》:“麻,枲也。從??從廣。??,人所治也,在屋下。”段注:“未治謂之枲,治之謂之麻。以己治之稱加諸未治則統謂之麻?!薄堵椴俊酚衷疲骸?,未練治纑也?!薄秲x禮·燕禮》:“冪用綌若錫?!编嵭ⅲ骸敖裎腻a為緆。緆,易也。治其布使其滑易也?!薄墩f文·糸部》:“緆,細布也?!倍巫ⅲ骸安家槐咀髀?。古亦呼布為麻?!惫枢嵭^“治其布使易滑也”,亦可言“治其麻使滑易也”?!皷牎敝沃陕?,“麻”治之而成纑?!墩f文·糸部》:“纑,布縷也?!薄奥闁牎迸c“絲繭”既藝(訓治),然後始可“織紝組紃”??椉尦刹?、麻後,還要繼續治之,使之滑易。

《禮記》中還有一處表治義的“執”字也應該是“埶”之訛?!对铝睢吩疲?/span>

(仲夏之日)命樂師脩鞀鞞鼓,均琴瑟管簫,執干戚戈羽,調竽笙竾簧,飭鐘磬柷敔。

鄭玄注:“脩、均、執、調、飭者,治其器物、習其事之言?!编嵳f是可信的?!皥獭庇兄瘟x者,也應該是“埶”之誤?!抖Y記·檀弓上》:“古不脩墓?!薄痘茨献印っ憚铡罚骸懊懪眢恢??!薄懊憽苯灾瘟x?!吨杏埂罚骸疤煜聡铱删??!敝祆洹都ⅰ罚骸熬?,平治也?!笔恰熬币嘤兄瘟x?!吨芏Y·考公記序》:“以飭五林?!睂O詒讓《正義》:“飭材之飭,當從先鄭訓為治,乃致堅引申之義?!?/span>

    此外,前引《公羊傳》何休注“執,猶治也”,“執”應該也是“埶”之省。

——“埶”與“殺”

“埶”、“殺”古音同屬月部?!皥恕睂俸硪粲凹~,“殺”屬正齒音山紐。韻部相同,聲紐略有距離,但仍可以通假?!抖Y記·內則》:“三牲用藙?!编嵭ⅲ骸八?,《爾雅》謂之樧?!薄八劇睂僖杉~月部,古音同“埶”,通“樧”,也是喉音與正齒音相通?!肚f子·馬蹄》:“蹩躠為仁?!标懙旅鳌夺屛摹罚骸败a,本又作薛,向、崔本作殺,音同?!薄把Α睆霓j得聲。金文“辥”,文獻作“乂”或“艾”,古音都是喉音疑紐。而從辥得聲的“躠”、“薛”通“殺”,也是喉音與正齒音相通之證。前引《周禮》鄭玄注引鄭司農云:“槷,樧也。蜀人言樧曰槷?!备恰皥恕?、“殺”相通的確證。

知道“埶”可通“殺”,對我們校讀古書同樣很有用處。

《逸周書·小開》:

春育生,素草肅,踈數滿;夏育長,美柯蕐;務水潦,秋初藝;不節落,冬大劉。

對“藝”的理解有很大分歧。潘振謂“初藝”即“草木葉初分解也?!薄八嚒庇蟹纸饬x,於古書無據,不可信。朱右曾則云:“藝,才也,言成才也?!薄八嚒庇胁潘?、技藝義,但皆用為名詞。朱說也不可信。丁宗洛認為“藝”即樹藝之“藝”:“或疑秋不可言初埶,不知周之七、八月,乃夏之五、六月,正樹藝之候也?!睂O詒讓則云:“秋物已成,不可云初藝?!嚒敒椤住??!洞笪淦吩疲骸锶∑湄??!住?、‘藝’音近而誤。下文云:‘冬大劉?!髣ⅰc‘初刈’,文義正相承也?!?/span>[23]孫說似乎更有理據。

《逸周書·小開武》云“春以紀生”、“夏以紀長”、“秋以紀殺”、“冬以紀藏”?!吧?、“長”與《小開》“春育生”、“夏育長”相對?!扒锍跛嚒弊x為“秋初殺”是合適的。春夏曰“生”、“長”,秋冬曰“殺”、“劉”,“劉”亦“殺”也?!斗窖浴肪硪唬骸皠?,殺也。秦晉宋衛之間謂殺為劉,晉之北鄙亦曰劉?!睂O詒讓讀“藝”為“刈”,我意表殺、劉義的“藝”、“刈”、“殺”乃是一組音近義同的同源詞?!柏住迸c“殺”,猶如《莊子·馬蹄》之“躠”、“薛”與“殺”?!稄V雅·釋詁》:“刈,殺也?!薄蹲髠鳌烦晒辏骸膀瘎⑽疫呞??!倍蓬A注:“虔、劉皆殺也?!闭压辏骸皵刎酌窳??!薄皵亍?、“刈”亦皆殺也?!稜栄拧め屧b》:“斬,殺也?!?/span>

古書中“摯”常義擊?!痘茨献印r則》:“行冬令,則風寒不時,鷹隼蚤摯,四鄙入保?!备哒T注:“鷹隼蚤摯,擊四界之民?!薄对姟ご笱拧こN洹贰叭顼w如翰”毛傳“摯如翰”孔穎達疏:“摯,擊也?!薄洞蟠鞫Y記·夏小正》:“鷹如摯?!蓖跗刚洹督庠b》:“摯,讀曰擊?!薄皳簟惫乓翦a部,目前尚未發現“埶”與錫部字相通的確鑿例證,“擊”與“摯”恐怕很難有音義上的同源關係[24]。從“埶”、“殺”音近相通來看,“摯〈〉”有擊義,很可能即“摋”字之通假?!?/span>”與“摋”,猶如“槷”與“樧”?!豆騻鳌非f公十二年:“萬臂摋仇牧?!焙涡葑ⅲ骸皞仁衷粨??!标懙旅鳌夺屛摹穭t云“側手擊也”?!都崱ぱ崱吩啤皞葥粢病?,《點韻》則云“擊也”?;哿铡兑磺薪浺袅x》卷六十“摋拍”注引顧野王云:“摋,猛用力打物也?!币惨浴皳棥绷x擊。

如同前論本通“紲”訓繫的“摯〈〉”被誤訓為“擊”,本通“摋”訓擊的“摯”由於訛誤從“執”,往往被誤訓為“執”,以執取之義讀之?!稘h語大字典》“摯”字頭“攫取,執取”義項下,舉有兩個例證?!段倪x·張衡〈兩京賦〉》:“百卉具零,剛蟲搏摯?!眳窝訚ⅲ骸安?,擊也;摯,執也?!薄稘h書·酷吏傳》:“從以鷹擊毛摯為治?!鳖亷煿抛ⅲ骸把匀琥楒乐畵?,奮羽毛,執取飛鳥也?!薄段倪x·王褒〈四子講德論〉》:“狼摯虎攫?!崩钪芎沧⒂枴俺帧?,也以“摯”同“執”?,F在看來,這些舊注都不對。以上三例“摯”字,應該同《淮南子》“鷹隼蚤摯”的“摯”一樣訓為擊。古書中“搏”訓擊習見,如《戰國策·燕策三》“而乃以習共搏之”鮑彪注、《史記·司馬相如列傳》“搏豺狼”張守節《正義》皆云“搏,擊也”?!抖Y記·月令》“鷹乃學習”鄭玄注“鷹學習謂攫搏也”孔穎達疏:“搏,謂以翼擊物?!薄妒酚洝だ钏沽袀鳌贰氨I跖不搏”司馬貞《索隱》:“凡鳥翼擊物曰搏,足取曰攫,故人取物亦謂之搏?!睂崱熬稹?、“搏”義近,故《禮記·儒行》云“鷙蟲攫搏”,《淮南子·說山》云“熊羆之動以攫搏”,皆“攫搏”連言?!端淖又v德論》云“狼摯虎攫”,“摯”應該義同“搏”訓擊?!皳础?、“攫”連言,與“攫搏”連言相同?!度逍小吩啤苞v蟲攫搏”,“鷙”即前論通“恎”訓猛、很者?!苞v蟲攫搏”與《西京賦》“剛蟲搏摯”意思相同。呂延濟注:“剛蟲,鷹豺也?!薄皳础睉摿x同“搏”,擊也。舊注訓為“執”、“持”,是誤以“摯”為“執”之省。實“摯”從埶,與“執”無關。

《漢書·酷吏傳》“從以鷹擊毛摯為治”需要特別說一說?!苞棑簟迸c“毛摯”連言,而“擊”、“摯”同義,但顏師古注解“毛”為羽毛,很費解。古書中“屯”、“毛”形近易訛[25],“鷹擊毛摯”應係“鷹擊屯”之誤?!墩f文·鳥部》:“,鵻或從隹一,一曰鶉字?!薄对姟ば⊙拧に脑隆贰胺所嚪锁S”陸德明《釋文》:“鶉字或作?!薄墩f文·鳥部》“”字引“鶉”作“”?!?/span>”又有省作“敦”者?!对姟ぶ茼灐び锌汀罚骸岸刈疗渎??!笨追f達疏:“敦、雕,古今字?!薄墩f文》即云“,雕也”?!岸亍?、“屯”古通?!对姟ご笱拧こN洹罚骸颁伓鼗礉??!编嵭{:“敦當作屯?!薄稘h書》“屯摯”之“屯”,當通表雕、隼義的“敦”、“”、“鶉”,這樣“鷹擊”與“屯摯”方可並言?!稘h書》云杜從“以鷹擊屯摯為治”,言杜從如鷹雕搏擊般兇猛、殘忍?!稘h書》好用古字古義,於此可見一斑。

——“埶”與“夬”

前言部分已徵引“埶”、“夬”相通之例,如“襼”通“袂”。這裡再補充兩例。

《漢書·司馬遷傳》:“以拾遺補藝,成一家之言?!鳖亷煿抛⒁峡翟唬骸吧氁粞?,謂裳下壞褋?!卑础笆斑z補藝”即“拾遺補缺”?!墩f文·缶部》:“缺,器破也?!币隇槠?、壞、毀之義。又通“闕”,“闕如”即“缺如”?!叭薄?、“闕”、“蓺”古音同屬月部,聲紐同屬喉音,故可通假。顏師古注引孟康曰“蓺音褋,謂裳下壞褋”,則以“蓺”通前論“短褐之褻”之“褻”義“衣破壞之餘”,義同“裂”,段注云“引伸為凡分散殘餘之稱”。

在出土秦漢文字資料以及部分傳世古書如《素問》中,“熱”字常常寫作“炅”。古文字學家一般認為,“炅”字是會意兼形聲字,從日得聲,故可通“熱”,猶如南越王墓龍節“馹”寫作“”,“”即“埶”之省。李學勤先生認為,用為“熱”的“炅”字與後來讀古迥切的“炅”是形同音異的兩個字[26]?!瓣痢庇钟脼樾帐??!稘h書·周堪傳》“炅欽”蕭該《音義》引《字詁》曰:“炔,今炅姓也?!薄瓣痢毙沼肿鳌叭病?,即“熱”通“炔”,也是“埶”、“夬”相通的例證。

“埶”、“夬”古音都屬月部,而姓氏用字“炅”古音古迥切,一般歸耕部。月部、耕部雖然相距較遠,但也不乏通假之例。如“敻”與“矞”?!墩f文·玉部》:“瓊或作璚”《辵部》:“讀若繘?!薄督遣俊罚骸坝伝蜃麋~?!庇秩纭笆 迸c“誓”?!吨芏Y·春官·典命》:“誓于天子,攝其君?!薄洞蟠鞫Y記·朝事》“誓”作“省”。因此古迥切的“炅”與用作“熱”的“炅”是否完全形同音異,還有待進一步研究。姓氏用字“炅”又“炔”,視為月耕旁轉,也是合適。

——“埶”與“”、“會”

《周禮·地官·牧人》:“凡外祭毀事用尨可也?!编嵭ⅲ骸肮蕰鴼楫P。杜子春云:甈,當為毀?!庇衢小度航浧阶h》:“甈,當讀為禬?!薄墩f文》“甈”之或體作“”,從埶得聲。這是埶聲與會聲直接通假的證據。而“毀”與“圼”關係密切,《說文》云“隉從毀省”,而“隉?”亦可寫作“臬?!??!皻А惫乓魧傥⒉?,而“炔”“古又借為桂”(徐鍇《繫傳》)、“快”通“?”、“會”、“繪”通“繢”(見高亨、董治安編纂《古字通假會典》第491-492頁【繢與會】、【繢與繪】條),“桂”、“?”、“繢”古音都屬微部?!皥[”、“臬”與“毀”之間一定存在某種形、音上的關聯,故《周禮》古書以“甈”為“毀”。俞樾讀“甈”、“毀”為“禬”,是非常恰當的。

《說文·示部》:“禬,會福祭也。從示會聲?!吨芏Y》曰:禬之祝號?!薄吨芏Y》鄭玄注:“禬,除災害曰禬。禬,刮去也?!薄妒静俊酚衷疲骸?,祀也。從示??聲?!倍斡癫谩墩f文解字注》:“禬,刮也。疑??乃禬之或體?!敝祢E聲《說文通訓定聲》則說:“?,與禬與禊略同,刮除災禍之意?!薄稄V雅·釋天》:“禊,祭也?!薄稄V韻·霽韻》:“禊,祓除不祥也?!薄都崱れV韻》:“禊,除惡祭?!薄妒酚洝ね馄菔兰摇罚骸拔涞垤鸢陨线€?!迸狁棥都狻芬鞆V曰:“三月上巳,臨水祓除謂之禊?!背龕褐烙置办?,也應該從刮除取義得聲?!墩f文·手部》:“括,絜也?!薄?”、“??”、“會”古音同屬月部。 “??”、“會”多有通假?!墩f文·言部》:“話,籀文作譮?!薄秲x禮·士冠禮》:“鬠用組?!编嵭ⅲ骸肮盼聂U皆用括?!薄短?/span>·次二》:“瑩狧狧?!绷脂r《釋文》:“獪字,狧古文?!薄皶?、“夬”也常常通假?!墩f文·口部》:“噲讀若快?!薄豆騻鳌氛压吣杲洠骸佰淇靵肀??!标懙旅鳌夺屛摹罚骸翱煊肿鲊??!?/span>

《說文·糸部》:“絬,衣堅也。從糸舌聲?!墩撜Z》曰:絬衣長,短右袂?!贝藶槎巫⑺8恼?。各本則做:“絬,《論語》曰:絬衣長,短右袂。從糸舌聲?!苯癖尽墩撜Z·鄉黨》“絬衣”則作“褻裘”。段注補“衣堅也”,乃據《玉篇·糸部》“絬,堅也”、《廣韻·屑韻》“絬,堅絬”,認為《篇》、《韻》“皆本諸《說文》古本,非能杜撰也。自淺人不知許有引經說假借之例,則訓《論語》‘絬衣’之‘堅衣’而不可通,乃刪其本義,經引《論語》使‘絬’為‘褻’之或體,孰不思‘絬’果‘褻’或字,則當於《衣部》‘褻’篆下出一‘絬’篆,云‘褻’或從舌聲,不得憒憒如是?!倍巫⑺啤耙浾f假借”之例,即引文與字頭釋義不合者:“如,人姓也,而偁‘無有作’。堋,喪葬下土也,而偁‘堋淫于家’?!渡袝芳佟?/span>’為‘好,’假‘堋’為‘朋’也?!?/span>

《說文》云“絬”從糸舌聲。段注云:“舌以柔而存,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剛,從舌非會意也?!鳖H為牽強?!敖u”,《廣韻·屑韻》音私列切,同“褻”。而“褻”異體作“媟”,依照《說文》體例,亦可謂“絬讀若媟”,與“狧讀如比目魚鰈之鰈”可資參照。

《說文·犬部》:“狧,犬食也。從犬舌。讀如比目魚鰈之鰈?!贝藦拇笮?,小徐則云“從犬舌聲”。若從舌聲,古音當屬月部,與葉部的“鰈”旁轉?!稜栄拧め尩亍罚骸蚌l,本或作鰨?!薄蚌崱睂偃~部,故“狧”也有歸入葉部者。

依《說文》,“狧”從舌不從??。但《太玄》所用“狧”字,如依林瑀《釋文》:“獪字,狧古文?!币约?/span>??聲、會聲、夬聲之間大量通假實例來看,應該從??不從舌。是確有從舌的“狧”以及從??的“”(隸變後作‘狧’)兩字,還是《說文》云“狧”從舌或舌聲有誤,目前還難下結論。同樣,“褻”之異體“絬”也有可能本從??。很可能“狧”、“?!北緩?/span>??,隸變後從舌,而舌、??古音同屬月部,《說文》以隸變後從舌的“狧”、“?!睘橐罁貥嬓∽?,以至訛誤至今。

——“埶”與“屈”

《莊子·外物》:“厠足而墊之?!标懙旅鳌夺屛摹罚骸皦|,本又作塹,掘也?!背尚⑹瑁骸皦|,掘也?!薄夺釢h書·方術傳論》“賒無用之功”李賢注:“墊猶掘也?!薄皦|”何以通掘?知“墊”本從埶得聲,則不難理解,“墊”與“掘”乃通假關係?!皥恕迸c“出”、“屈”、“厥”、“叕”、“辥”古音同屬月部?!皥恕迸c“厥”、“叕”、“辥”通假之例,前已列舉。而“出”、“屈”與“厥”、“叕”、“辥”亦有通假?!抖Y記·聘禮》:“其終詘然樂也?!薄盾髯印しㄐ小贰霸x”作“輟”?!盾髯印しㄐ小罚骸翱壑渎暻鍝P而遠聞,其止輟然辭也?!睏顐娮⒃唬骸啊抖Y記》作‘扣之其聲清越以長,其終屈然樂也?!鼻帧抖Y記》一般作“詘”。此“叕”、“出”通假之證?!蹲髠鳌沸辍绊n厥”,《公羊傳》襄公六年作“韓屈”?!吨芏Y·天官·內司服》“闕狄”,《禮記·玉藻》及《喪大記》作“屈狄”。此“欮”、“厥”與“屈”相通之證?!墩f文·耳部》:“聉讀若孽?!贝恕稗j”、“出”相通之證。故“墊〈〉”可通“掘”。作“塹”者,則是月談旁轉。

——“埶”與“列”

關於“埶”與“列”音近相通,我們在第五部分討論“褻”有餘義時,已經詳細論證過了。知“埶”與“列”聲可通假,而“埶”又常常訛作“執”,可以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古書中的某些詞語和文句。

《左傳》宣公十六年:“武子歸而講求典禮,以修晉國之法?!薄秶Z·周語中》亦載此事,其文較繁。末云:“武子遂不敢對而退,歸而講聚三代之典禮,於是乎修執秩以為晉法?!薄皥讨取币辉~又見於《左傳》僖公二十七年:“於是乎大蒐以示之禮,作執秩以正其官?!倍蓬A注:“執秩,主爵秩之官?!闭压拍暌嘤小皥讨取币辉~:“文公是以作執秩之官,為被盧之法?!彼瓶勺糇C杜預注之不誤。但《漢書·刑法志》顏師古注引應劭云:“搜於被盧之地,作執秩以為六官之法?!彼埔浴皥讨取睘榉?,官主爵秩,法當即《周禮·天官·大宰》所謂“以八法治官府”之法[27]。我認為“執秩”很可能乃“埶秩”之誤,讀為“列秩”?!吨芏Y·秋官·朝士》:“掌建外邦朝之灋?!睂O詒讓《正義》:“灋,謂位次及刑禁之類?!薄吨芏Y·天官·酒正》:“皆有法以行之?!编嵭ⅲ骸胺?,尊卑之差?!倍傲小?、“秩”皆有位次、尊卑之義?!蹲髠鳌冯[公五年:“辨等列?!薄豆茏印に臅r》:“賦爵列?!薄抖Y記·月令》:“以令諸侯之列?!薄傲小苯晕淮?、序列。而“秩”亦義次第、序列、尊卑?!吨芏Y·天官·小宰》:“五曰敘受其令?!编嵭ⅲ骸皵?,秩次也,謂先尊後卑也?!睂O詒讓《正義》:“秩次,與次第義同?!薄渡袝じ尢罩儭罚骸疤熘扔卸Y?!笨追f達疏:“秩,謂制其羌等?!辈躺颉都瘋鳌罚骸爸日?,尊卑貴賤等級隆殺之品秩也?!薄豆騻鳌焚夜荒辏骸疤煜轮榷鴶⒅??!焙涡葑ⅲ骸爸日?,隨其大小尊卑高下所宜?!薄顿Y治通鑒·周紀二》:“明尊卑爵等級?!薄豆茏印费浴熬袅小?,《通鑒》言“爵秩”,亦可證“列”、“秩”同義,故可連言?!靶迗獭磮?,列〉秩以為晉法”即言定尊卑、次第、等級以為法。這種理解放在《左傳》各例的具體語境中,都是合適的。宣公十六年,晉侯使士會前往周室調和周室與諸卿士之間的矛盾,定王享之,周大夫原襄公相其禮儀?!皻A,武季私問其故,王聞之,召武子曰:‘季氏,而弗聞乎?王享有體薦,宴有折俎。公當享,卿當宴,王室之禮也?!标P於“殺烝”,楊伯峻《春秋左傳注》解釋得很清楚:

古代祭祀、宴會,殺牲以置於俎(載牲之器)曰烝。烝者,升也。謂升之於俎也。若將整個牲體置於俎上,並不煮熟,曰全烝,唯祭天用之。若將半個牲體置於俎,曰房烝,亦曰體薦。若節解其牲體,連肉帶骨置於俎,則曰殺烝,亦曰折俎。殽即肴,凡非穀物而可食者曰肴,此則殽對胾而言。骨有肉曰殽,猶今之排骨,純肉切之曰胾。殽烝,賓主可食,至全烝、房烝則只是虛設,不能食。

看來武子是個“土包子”,沒有見過尊卑、列秩甚明的王室之禮,受了刺激,“歸乃聚三代之典禮”,修“列秩”以為晉法。僖公二十七年亦先言“示之禮”,乃“作列秩以正其官”,使官屬明尊卑、列秩之差等。昭公二十九年則云:

仲尼曰:“晉其亡乎!失其度矣。夫晉國將守唐叔所受法度,以經緯其民,卿大夫以序守之,民是以能尊其貴,貴是以能守其業。貴賤不愆,所謂度也。文公是以作執秩之官,為被盧之法,以為盟主。今棄是度也,而為刑鼎,民在鼎矣,何以尊貴?何以業之守?貴賤無序,何以為國?且夫宣子之刑,夷之蒐也,晉國之亂制也,若之何以為法?”

孔子的意思很明確,晉國本明“列秩”,以禮為法度。而范宣子鑄刑鼎,崇法而亂禮制,不能明尊貴等級列秩,何以為國?《北堂書鈔》卷九十五引鄭玄《六藝論》:“禮者,序尊卑之制,崇敬讓之節也?!薄豆茏印ば男g上》:“登降揖讓,貴賤有等,親疏之體,謂之禮?!薄抖Y記·曲禮上》“禮不逾命”孔穎達疏:“禮者,所以辨尊卑,別等級,使上不逼下,下不僭上?!倍颊f明了禮與“列秩”即尊卑、等級、次列之間的關係。

昭公二十九年“作執秩之官”與“為被盧之法”並言,疑“官”讀為“管”,義同《呂氏春秋·用民》“以信為管”之“管”,高誘注云“準法也”?!白鲌讨戎佟绷x同“作執秩之法”。這樣以“執秩”為“主爵秩之官”也就失去了依據。而“管”有準法之義,大概是“榦”之通假?!墩f文·木部》:“檥,榦也?!倍巫ⅲ骸叭藘x表曰榦,木所立表亦為榦,其義一也?!薄蹲髠鳌肺墓辏骸盀橹ǘ?,陳之藝極,引之表儀,予之法制?!薄氨韮x”與“藝極”義近,“藝極”即“臬極”,都代指法度?!皹o”有表儀之義,故有準法之義。字又作“幹”?!对姟ご笱拧ぐ濉贰按笞诰S翰”毛傳“翰,幹也”孔穎達疏:“幹是施法之稱?!薄皞墶甭暸c“官”聲相通之例,可參見《古字通假會典》第171-172頁【幹與管】、【斡與管】條。

——“埶”與“帶”

“埶”、“帶”古音同屬月部?!皥恕甭暭~為疑紐,“帶”聲紐為端紐。從“埶”得聲而今訛從“執”的“”、“騺”古音也屬端紐。因此從音理上說,“埶”、“帶”是可以相通的?!墩f文·手部》:“摕或作?!薄兑住ご笥小贰懊鞅鏁喴病标懙旅鳌夺屛摹罚骸皶?,鄭本作遰?!薄妒酚洝でZ生列傳》:“鳳漂漂其高遰兮?!薄稘h書·賈誼傳》“遰”作“逝”。此“帶”、“折”相通之例?!稜栄拧め屘臁罚骸跋E蝀謂之雩?!标懙旅鳌夺屛摹罚骸跋E本或作蝃?!贝恕皫А?、“叕”相通之例?!斗Y梁傳》莊公六年“王使榮叔來錫桓公命”范甯注“致遠則泥”陸德明《釋文》:“泥,一本作滯?!贝恕皫А?、“尼”相通之例。而“折”、“叕”、“尼”都可以通“埶”。

《莊子·人間世》:

將執而不化,升合而內不訾,其庸詎可乎?

郭象注:“故守其本意也。”成玄英疏:“固執本心,誰肯變惡為善者也?”“執而不化”疑“埶而不化”之訛,讀為“滯而不化”?!皽绷x陷滯、滯留,與“化”義變化、改變正相反?!皽?、“化”的用法與“泥古不化”的“泥”、“化”相同?!澳喙挪换币喈斪x為“滯古不化”,如同“致遠則泥”的“泥”又作“滯”。

 

上節所增補、疏證的,都是月部聲符。本節增補、疏證月部以外的聲符。

 

【從“蟄”本從埶訛從執得聲,還可以推導出“埶”與“劦”音近相通,使我們對古書中某些字的形音義有新的認識。

《呂氏春秋·孟春紀》:“蟄蟲始振?!薄兑袈伞罚骸跋U蟲入穴?!备哒T注並曰:“蟄,讀如《詩·文王之什》?!薄对馈罚骸袄ハx蟄藏?!备哒T注:“蟄,讀如什伍之什?!边^去認為“蟄”從執得聲歸緝部,而“什”亦歸緝部,兩者同部,故音近通假。今已辨明“蟄〈〉”本從埶得聲,“蟄〈〉”與“什”,猶如表靜義的“蟄〈〉”與“”,以及“爇”與“焫”,都是緝月通假之例。

據《說文》,“什”、“汁”都從十得聲,故古音同為禪紐緝部?!墩f文·劦部》:“葉,古文協?!薄皡f”之古文“葉”亦作“汁”?!吨芏Y·春官·大史》“讀禮書而協事”鄭玄注:“故書協為葉。杜子春云:葉,書或為汁?!薄吨芏Y·春官·鄉士》“協日刑殺”陸德明《釋文》“協”作“汁”,云“本亦作協”?!稜栄拧め屘臁罚骸霸谖慈諈f洽?!薄妒酚洝v書》、《隸釋》卷十一《樊敏碑》“協洽”作“汁洽”?!叭~”與“汁”亦有互作之例?!吨芏Y·春官·大行人》“協辭命”鄭玄注:“故書協辭命作葉詞命。鄭司農云:葉當作汁?!?/span>

“葉”古音或歸葉部,或歸緝部。歸葉部者,以其為“協”之古文而同歸葉部。歸緝部者,以其與“汁”通假且有可能同從十得聲而歸緝部。高誘注云“蟄〈〉”讀如“什”,而“什”、“汁”古音同,且“汁”、“葉”皆可通“協”,亦可謂“蟄〈〉”讀如“協”。從埶得聲的字古音多屬疑紐月部,從劦得聲的字古音屬曉紐、匣紐葉部,韻部為旁轉,聲紐都屬喉音。而月、葉兩部通假之例甚多,如“褻”又作“媟”,“媟”即心紐葉部。因此,從音理上說,埶聲完全可以與劦聲相通假。

《廣雅·釋詁一》云:“執,脅也?!蓖跄顚O《疏證》:“執,與懾通?!卑础皯亍?、“惵”、“慴”音近義通,皆訓為“懼也”?!稄V雅·釋詁二》亦云“脅,懼也”,似乎王念孫之說頗有道理。但《荀子·不茍》云“易懼而難脅”,則“懼”、“脅”實有區別,籠統地說“脅”有懼義,故“執”通“脅”,並不精準。以上論“埶”、“劦”相通例之,訓“脅也”的“執”,應該是“埶”之誤,故通假為“脅”。

《公羊傳》莊公六年:“於其乘焉,搚幹而殺之?!焙涡葑ⅲ骸皳y,折聲也?!薄稄V雅·釋詁一》:“搚、摺,折也?!蓖跄顚O《疏證》:“《釋文》作拹,《齊世家》作拉,《魯世家》作摺。並字異而義同?!薄皳y”、“拹”古音屬葉部,“拉”、“摺”古音屬緝部,緝葉旁轉?!稄V雅》云“脅,懼也”,則是“脅”與“慴”相通,如同“搚”通“摺”,故“脅”有懼義。

《漢語大字典》於“執,脅也”之訓下未舉文例?!蹲髠鳌范ü哪辍督洝吩疲骸岸幸辉赂?,蔡侯以吳子及楚人戰于柏舉,楚師敗績。楚囊瓦出奔鄭。庚辰,吳入郢?!薄秱鳌酚洶嘏e之戰後,吳軍又五戰皆勝,及郢。在“庚辰,吳入郢”的前一天,“已卯,楚子取其妹季羋畀我以出,涉雎。鍼尹固與王同舟。王使執燧象以奔吳師”。杜預注:“燒火燧繫象尾使赴吳師驚卻之?!睏畈洞呵镒髠髯ⅰ芬稄V雅》“執,脅也”之訓,云“此謂迫使火象入吳軍使之奔逃”。這裡用來表“脅”義的“執”,顯然也是“埶”之訛,且用“脅”之本義,表脅迫、劫脅,不能理解為“慴”、“懼”之類詞義。

《墨子·兼愛中》云:

天下之人皆相愛,強不執弱,眾不劫寡,富不侮貧,貴不敖賤,詐不欺愚。

《兼愛中》同時又反面立論說:

天下之人皆不相愛,強必執弱,富必侮貧,貴必敖賤,詐必欺愚。

2014918日,習近平主席在印度新德里世界事務委員會發表題為《攜手追尋民族復興之夢》的演講,演講中說:

中國自古就宣導“強不執弱,富不侮貧”,深刻總結了“國雖大,好戰必亡”的箴言。

網上一般將“強不執弱”、“富不侮貧”翻譯為“強者不壓制/壓迫弱者”、“富人不侮辱/欺侮窮人”。而《墨子》譯注類書籍,或釋“執”、“侮”為“控御/控制”、“欺侮”[28];或以“淩”釋“執”,以“慢”釋“侮”[29]。我認為這裡的“執”訓脅極為合適。這段話,“強不執弱”、“眾不劫寡”為一組,“富不侮貧”、“貴不敖賤”為一組,“詐不欺愚”則別為一類?!鞍健蓖ā鞍痢?,“侮”、“傲”皆義輕慢?!稄V雅·釋詁三》:“侮,輕也?!薄秴问洗呵铩び龊稀贰笆俏暌病备哒T注:“侮,慢也?!薄抖Y記·曲禮下》“不侵侮”陸德明《釋文》:“侮,輕慢也?!薄秴问洗呵铩な咳荨贰鞍列∥锒緦凫洞蟆备哒T注:“傲,輕也?!薄稜栄拧め屟浴罚骸鞍?,傲也?!惫弊ⅲ骸鞍?,慢也?!薄蹲尤A子》卷二:“彼庶人也,而傲侮公上,法所弗置也。”《魏書》列傳文苑第七十三:“時人以伯茂性侮傲,謂收詩頗得事實。”此“傲”、“侮”同義連言之例?!敖佟?、“執〈埶,通脅〉”義近並言,與“侮”、“傲”義近並列類似?!墩f文·力部》:“劫,人欲去以力脅止曰劫?;蛟?,以力止去曰劫?!薄抖Y記·儒行》“劫之以眾”鄭玄注:“劫,劫脅也?!薄秶Z·晉語六》“乃脅欒中行而言於公曰”韋昭注:“脅,劫也?!薄抖Y記·禮運》“是謂脅君”孔穎達疏:“脅,劫脅也?!薄皬姴粓獭磮?,通脅〉弱,眾不劫寡”,義近並列,可合而言之為“強眾不劫脅弱寡”,如同“富不侮貧”、“貴不敖賤”可合而言之為“富貴不傲侮貧賤”?!抖Y記·樂記》和《史記·樂書》皆云:“是故強者脅弱,眾者暴寡,知者詐愚,勇者苦怯,疾病不養,老幼孤寡不得其所,此大亂之道也?!薄氨娬弑┕选绷x近《墨子》之“眾必劫寡”,“知者詐愚”義同“詐必欺愚”,而“強者脅弱”正對應“強必執弱”,更是“執〈埶〉”通“脅”的確證?!?/span>

 

作者注:此段併入讀“蟄”從“埶”得聲之後。

 

——“埶”與“即”、“既”

《汗簡》“節”古文作,魏三體石經“節”古文作。郭店楚簡《語叢》簡五十一:“少(?。┎蝗?,伐(廢)大?!薄?/span>”即“埶”之省。整理者引《汗簡》、三體石經為證,讀“”為“節”?!肮潯惫乓魧儋|部?!皥恕敝ā肮潯?,為“埶”與質部字相通又添一例證。

“埶”可通“節”,對我們???、理解古書中的“執操”、“執行”等詞很有用處。

古書中常見“執操”一詞:

立節參民,執操不侵,怨言過於耳必隨之以劍,世主必從而禮之,以為自好之士。                                    《韓非子·顯學》

怨靈脩之浩蕩兮,夫何執操之不固。          《楚辭·七諫·謬諫》

於乎,貞明執操,其丈夫女哉。      《吳越春秋·王僚使公子光傳》

地皇四年,漢起兵於南陽,順同縣隗囂等起兵,自稱上將軍,西州大震,唯順修道山居,執操不回。                     《高士傳·韓順》

《漢語大詞典》認為“執操”即“持守節操”,以持守訓“執”。但《吳越春秋》一例,“貞明”與“執操”連言,將“執”視為動詞訓持守,顯然是不合適的?!陡呤總鳌贰皥滩俨换亍?,“執操”也是名詞。這幾例“執操”應該是“埶操”之誤,讀為“節操”?!稄V韻·屑韻》、《集韻·屑韻》皆云“節,操也”?!段倪x·盧諶〈覽古〉》“屈節邯鄲中”李善注:“節,猶操也?!薄夺釢h書·安帝紀》“貞婦有節義十斛”李賢注:“節,謂志操也?!薄肚f子·庚桑楚》“固以死償節”成玄英疏:“節者,至操也?!薄洞蟠鞫Y記·文王官人》“雖有隱節見行”王聘珍《解詁》:“節,操也?!薄俄n非子·五蠹》:“其帶劍者,聚徒屬,立節操,以顯名,而犯五官之禁?!笔恰肮澆佟蓖x連言之例?!段弩肌吩啤皫φ摺薄傲⒐澆佟?、“犯五官之禁”,與《顯學》所云“執〈埶〉操不侵,怨言過於耳必隨之以劍”,意思相近?!冻o》云“執〈埶〉操不固”;《文選·桓溫〈薦譙元彥表〉》云“植操貞固”,“植操”即“志操”,義同“節操”。兩者文意正相反?!皥滩僦还獭钡摹皥獭睉撘彩恰皥恕敝?,“埶操”即“節操”?!端]譙元彥表》云“植操貞固”,《吳越春秋》云“貞明執〈埶〉操”,意思相同,也證明“執〈埶〉操”應讀為“節操”?!陡呤總鳌分皥獭磮恕挡俨换亍迸c“執〈埶〉操之不固”句法、文義相近,也應當讀為“節操”。

《大戴禮記》“隱節”與“見行”並言,“節”、“行”理當義近?!肮潯绷x操守,而“行”亦有德行之義,“操守”、“德行”義近?!吨芏Y·地官·師氏》“二曰敏德以為行本”鄭玄注:“德、行,內外之稱。在心為德,施之為行?!薄墩撜Z·述而》“文、行、忠、信”邢昺疏:“行,謂德行。在心為德,施之為行?!惫使艜杏小肮澬小边B言之例:

高主之節行,言其利而不言其害。             《戰國策·楚策一》

於是乃選長者士之有節行者與居。            《史記·李將軍列傳》

《列女傳·黎莊夫人》有“執行”一詞:

黎莊夫人,執行不衰,莊公不遇,行節反乖。

這裡的“執行”顯然不能理解為今語之“執行”?!稘h語大詞典》同樣以堅守釋“執”,謂“執行”即“堅守節操”。以“節操”釋“行”,無疑是對的。前言“執行不衰”,後言“行節反乖”,頗疑“執行”乃“埶行”之誤,讀為“節行”。

上論“埶(節)操”與“埶(節)行”之例中,都有“埶”、“節”同出現象。如《韓非子·顯學》云“立節參民”,又假“埶”為“節”;《列女傳》云“行節”,又把“節行”寫作“埶行”。這種現象,裘先生文中有一段說明:

《導術》篇“設”、“埶(設)”並出,毫不奇怪。我在“前文”中已經指出,武威《儀禮》簡中,“設”、“埶(設)”二字不但可以出現在同篇之中,甚至偶爾還會出現在同簡之中?!扒拔摹敝赋霾瘯犊姾汀酚小皥耍ㄔO)”字,其實此篇亦有“設”字。估計這些書較原始的本字是全用“埶”來表“設”的,傳抄者或改為“設”,或不改(當既有知其義而不改者,也有因不知其義而不能改者),遂致二字錯出。情況與《素問》中“炅(熱)”、“熱”二字錯出相類。

這段話對理解“埶(節)”、“節”錯出情形,也是合適的。

《莊子·徐無鬼》:“狙執死?!薄短接[》卷七四五引“執”作“既”。按“即”、“既”可通?!稌ゎ櫭罚骸捌澕仁苊€?!睗h石經“既”作“即”?!兑住ぢ谩罚骸奥眉创?,懷其資?!瘪R王堆帛書“即”作“既”?!凹础笨膳c“埶”通,“既”與“埶”通也有跡可循?!稌び碡暋罚骸盎匆南欀轸唪~?!薄对姟旐灐ゃ房追f達疏引“暨”作“洎”?!稌o逸》:“爰暨小人?!薄对姟ど添灐贰蹲V》作“爰洎小人?!薄颁睆淖缘寐?,而《說文》云“自讀若鼻”,而“鼻”與“埶”通之例前已列舉。故“狙執”很可能本作“狙埶”,《太平御覽》作“既”者,乃“埶”之通假。

古人常以“執〈埶〉”、“摯”、“贄”、“鷙”、“縶”為名。略舉幾個例子:《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平棘,懿侯執?!迸狁棥都狻芬鞆V曰:“《漢表》作林摯?!薄秴问洗呵铩ぷ饚煛罚骸坝韼熣沙少??!薄缎滦颉るs事五》“贄”作“執”,《群書治要》作“摯”?!蹲髠鳌焚夜辍靶軗础?,《史記·年表》作“鷙”?!蹲髠鳌氛压辍督洝罚骸氨I殺衛侯之兄縶?!薄豆颉?、《穀梁》作“輒”。還有前面提到過的“少皞摯”又作“少皞贄”,以及“摯”又作“濞”、“”、“嚊”、“”、“埶”等。這些古人名作“執”或從執得聲之字者,其實都本作“埶”訛作“執”?!肚f子》“狙執〈埶〉”應該也屬同類情況,否則無由與“既”通假。

——“埶”與“肆”

前言部分已經徵引古書中“肆”、“褻”相通之例?!皥恕迸c“肆”相通,屬月質旁轉。這一通假關係再結合古書中大量誤“執”為“埶”之例,可以幫助我們校讀古書中與“執”有關的某些詞語。

《尚書·盤庚》:“古我先王,暨乃祖乃文,胥及逸勤,予敢動用非罰?!薄耙萸凇?,又作“肄勤”。蔡邕《司空文烈侯楊公碑》:“皇祖考以懿德胥及肄勤?!薄耙耷凇奔磩谇??!对姟ぺL·谷風》“既詒我肄”毛傳:“肄,勞也?!薄蹲髠鳌氛压辍叭魹槿龓熞砸扪伞倍蓬A注:“故書肄為肆?!辈嚏摺吨卸︺憽吩疲骸靶λ燎??!薄八燎凇奔础耙耷凇?。

“肆”、“肄”訓勞,而“肆”又通“褻”,且“埶”聲、“世”聲常常通假,與勤、勞同義的“肆”、“肄”當即“勩”之假借?!墩f文·力部》:“肆,勞也?!薄对姟ぺL·谷風》“既詒我肄”陸德明《釋文》:“肄,《爾雅》作勩?!薄对姟ば⊙拧び隉o正》:“莫知我勩?!薄蹲髠鳌氛压暌皠恪弊鳌耙蕖?。

古書中有“執勤”一詞:

願以身居作,主人許,因為執勤不懈。        《東觀漢記·梁鴻傳》

晚寢早作,勿憚夙夜,執務私事,不辭劇易,所作必成,手跡整理,是謂執勤也。                                   《後漢書·列女傳》

這裡的“執勤”顯然不能理解為今語之“執勤”。以古書中大量“埶”訛為“執”,且“埶”聲與同表勤、勞的“肆”、“勩”相通來看,“執勤”應該是“埶勤”之誤,讀為“肆勤”或“勩勤”?!皥獭磮恕登诓恍浮奔辞趧诓恍??!皥虅账绞隆钡摹皥獭币矐撌恰皥恕敝`,通“肄”或“勩”?!皠铡币灿忻懔?、勤力之義?!豆騻鳌范ü哪辍安粍蘸豕乙病焙涡葑ⅲ骸皠?,勉也?!薄洞蟠鞫Y記·五帝德》:“務勤嘉穀?!蓖跻督浟x述聞》引其父王念孫之說,謂“務”亦勉也?!皠涨凇?、“埶(勩)勤”都是同義連言,意思相同?!豆騻鳌吩啤皠蘸豕摇?,《後漢書》云“執〈埶〉務私事”,意思相類。

——“埶”與“戠”

前已引表木橛、木楔義的“槷”又作“弋”、“杙”。古書中表木橛、木楔義的字還有“橛”、“楔”、“樧”、“樴”等?!墩f文·木部》:“樴,弋也?!薄稜栄拧め寣m》:“樴謂之杙。在牆者謂之楎,在地者為之臬?!薄赌静俊酚衷疲骸伴?,弋也。從木厥聲。一曰門梱也?!薄皸y,門橜也?!倍巫ⅲ骸按艘鄻噙宦Z耳?!薄靶?,櫼也?!薄吨芏Y·考工記·輪人》“牙得則無槷而固”鄭玄注引鄭司農云:“槷,樧也。蜀人言樧曰槷也?!倍巫ⅲ骸皹?、樧皆假借之。樧即楔之假借也?!? “槷”、“橛”、“楔”、“樧”古音同在月部。關於“埶”與“厥”、“?”、“殺”相通,前面已論述。而“杙”、“樴”古音同屬職部,故“槷”又作“杙”、“樴”。

“埶”聲可與“戠”聲通假,猶如“埶”聲與同屬職部的“弋”聲、“匿”聲通假。這一發現,對我們校讀、理解古書同樣很有用處。

《楚辭·九歌·離世》:“執組者不能制兮?!蓖跻葑ⅲ骸皥探M,猶織組也?!币浴皹蓖ā皹唷崩?,則“執組”當作“埶組”,故通“織組”?!奥殹庇栔?,古書故訓習見。如《左傳》僖公二十六年“大師職之”杜預注:“職,主也?!薄奥殹庇钟惺亓x?!吨芏Y·夏官·掌固》:“民皆有職焉?!编嵭ⅲ骸奥?,謂守與任?!倍^“執”訓守者,也應該是“埶”之誤,通“執”,故訓守?!稇饑摺こ咭弧贰叭擞幸云涔窞橛袌潭鴲壑滨U彪注:“執,為善守?!薄稇饑摺こ咭弧分坝袌獭磮恕怠迸c《周禮·夏官》之“有職”,顯然是同一個詞。

《禮記·禮運》“協于分藝”孔穎達疏:“藝,人之才也?!薄犊鬃蛹艺Z·禮運》王肅注:“藝,猶職也?!薄兑葜軙せ书T》:“自其善臣以至有分私子?!敝煊以都栃a尅芳匆肃嵭⒂枴胺帧睘椤奥殹??!秶Z·楚語下》:“別有分主者也?!表f昭注:“分,任也?!奔囱月毴我?,也是“分”訓職之例?!妒酚洝の宓郾炯o》“未有分職”張守節《正義》:“分,謂封疆爵土也?!薄胺饨敉痢奔词谥月??!吨芏Y·夏官·大司馬》:“施貢分職以任邦國?!薄叭伟顕闭?,有職貢於王庭,故“封疆爵土”亦謂“職”?!妒酚洝贰胺致殹睉撌峭x連言?!抖Y運》“協于分藝”即“協于分職”。

《禮記·樂記》和《史記·樂志》都記載了子貢問樂於師乙之事。子貢問師乙:“賜聞聲歌者各有宜也,如賜者宜何歌也?”師乙回答說:“乙,賤工也,何足以問所宜。請誦其所聞,而君子自執焉?!敝嵴f了一大段如“寬而靜、柔而正者”、“廣大而靜、疏達而信者”、“恭任好禮者”、“正直清廉而謙者”、“肆直而慈愛者”、“溫良而能斷者”各自“宜何歌也”?!熬幼詧萄伞钡摹皥獭?,《禮記》鄭玄注:“執猶處也?!薄妒酚洝放狁棥都狻芬嘁嵶?。今按“執”字應該是“埶”之訛,通“識”,審別、辨識也?!吨芏Y·秋官·司刺》“壹宥曰不識”鄭玄注:“識,審也?!薄顿Y治通鑒·唐紀五十七》“召夏侯澄使識之”胡三省注:“識,辨識也?!睅熞业囊馑际钦f,我“誦其所聞”,你子貢自己來辨識屬於哪種性格而“宜何歌”。鄭玄注曰“處也”,很可能以“執〈埶〉通“設”?!霸O”有置、處之義,如《禮記·禮器》“設之不當”即置之、處之不當。讀“執〈埶〉”為“識”,顯然比鄭注更通順合理。

《逸周書·嘗麥》中也有一個“執〈埶〉”字應該讀為“職”:

爾弗敬恤爾執,以屏助予一人集天之顯,亦爾子孫其能常憂恤乃事?

“執”,明鍾惺輯刊附評之《秘書九鍾》本作“職”,其他各本均作“執”。孫詒讓《周書斠補》以“爾弗”連上“作休”讀,云“作休爾弗”與“敬恤爾執”相對為文,以善釋“休”,“弗”則讀《詩·周頌·敬之》“佛時仔肩”之“佛”,謂輔助?!把陨婆o弼大臣,念女之執事小臣?!眲熍唷渡袝a注》讀同孫詒讓,但以“執”為“埶”之訛,而“埶”又是“暬”之省,即《國語·楚語下》“居寢有暬御之箴”的“暬”,以為“敬恤爾職,猶言恤爾之親近侍臣也”。孫、劉之說均不可信?!白餍荨睉獙偕暇渥鳌叭缒炯阮嵠湄食?,其猶有枝葉作休”,“休”通“茠”,芘陰也?!熬葱魻枅獭迸c“憂恤爾事”倒是相對為文。第一個“恤”,慎也,與“敬”同義?!稌虻洹贰皻J哉敬哉,惟刑之卹”與《多士》“罔不明德卹祀”的“卹”同“恤”,王引之《經義述聞》俱謂“恤,慎也”。第二個“恤”,憂也,“憂恤”同義連言?!墩f文·心部》:“恤,憂也?!薄皥獭迸c“事”相對,視“執”為“埶”之訛通“職”,是極合適的?!稄V雅·釋詁三》:“職,事也?!鼻f述祖謂“執,亦事也”,丁宗洛以“所執之事”釋“執”,唐大沛串講中也以“職”代“執”,都已得其意[30],倒是孫詒讓、劉師培兩位大家把簡單問題複雜化了,反而不得其解。

《詩經》中也有一個“執”字,疑即“埶”之訛,通“職”?!对姟め亠L·七月》:“嗟我農夫,我稼既同,上入執宮功?!编嵭{:“既同,言已聚也??梢陨先攵家刂?,治宮中之事矣。於是時男之野功畢?!笔且灾斡枴皥獭?。我們知道,兩周時期服從者需要向其統治者提供各種服務和實物,稱之為“職”、“服”、“貢”、“賦”?!柏暋?、“賦”多為實物,“職”、“服”則是事務性質的力役,即所謂“宮中之事”。有時“職”、“服”也泛指職事和貢賦兩個方面?!痘茨献印ぴ馈贰八囊膩砺殹备哒T注:“職,貢也?!薄吨芏Y·夏官·大司馬》“施貢分職以任邦國”鄭玄注:“職,謂賦稅也?!倍胺庇新氊暳x,董珊博士有很好的闡發[31]?!吧先雸虒m功”的“執〈埶〉”讀為“職”,指職服官府、宮中之役,是十分合適的。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則認為“古者通謂民室為宮,因謂民室中事為宮事”,並引《夏小正》、《儀禮·昏禮》中的“宮事”例,且據《爾雅·釋詁一》“公,事也”,以“宮公”為“宮事”,孔穎達疏本作“執宮公”,今本作“執宮功”乃從唐定本改,不同意宋儒以“宮公”為公室宮府之役之說。馬說看似頗有理致,但無法解釋農夫執民室中事何以言“上”,故不取馬說。

古書中還有一些“執”字,也有可能如上論讀為“職”的“埶”訛誤作“執”。如《周禮·天官·小宰》:“執邦執九貢、九賦、九式之貳,以均財節邦用?!边@裡的“執”的用法與《禮記·燕禮》“庶子官職諸侯卿大夫士之庶子之卒”的“職”基本相同?!白洹蓖ā皞y”。鄭玄注:“卒讀皆為倅?!笨追f達疏:“若旁置人者,是副倅之倅;若不置人者,則百人為卒之卒?!薄皞y”、“貳”同義?!秲x禮·檀弓上》“佐車授綏”鄭玄注“戎車執貳曰佐”孔穎達疏:“戎車之貳曰倅?!薄对姟ば⊙拧ぞ傂U》“命彼後車”鄭玄注“後車,倅車也”孔穎達疏:“貳、倅皆副也,散則義通?!币虼祟H疑“執邦之九貢、九賦、九式之貳”的“執〈埶〉”即“職”。

【作者注:插入談“執競”一詞?!?/span>

知“埶”可通從戠得聲的字,使我們對西周青銅器銘文中的某些“埶”字、從埶得聲的字以及與“埶”聲有關的字,可能有新的理解。

北宋出土的“安州六器”中,中方鼎銘文有“埶王”,中甗和靜方鼎銘文有“埶”,都指為昭王南征準備之事。李學勤先生在《盤龍城與商朝的南土》[32]一文中,在所引中甗和靜中方鼎銘文“埶王”、“埶”的“埶”字後括注“設”字,裘錫圭先生表示贊同。保利藝術博物館收藏的豳公盨,其銘文開頭講天帝命禹治水的一段文字中有一段化,李學勤先生釋讀為“差彖(地)埶(設)征”[33],裘錫圭先生釋讀為“(疇)方埶(設)征(正)”[34],意見雖有很大分歧,讀“埶”為“設”則是一致的。兩位先生對這幾個“埶”字的釋讀,是正確而精當的。

中方鼎、中觶和新出周初銅器簋(簋新出,故未收入《集成》)銘文中還有一個用法比較特殊的“埶”字和從“埶”得聲的“褻”字:

中乎歸生于王,埶于寶彝                  中方鼎(集成02751

中埶王休,用作父乙寶尊彝                   中觶(集成06514

用茲簋褻公休,用作祖乙尊彝                           

陳劍先生懷疑中方鼎、中觶的“埶”應該讀為“設”,用法與《禮記·祭統》所引孔悝鼎銘末尾“施于烝彝鼎”的“施”相似,指將銘文所言之事“陳設出來”[35]。沈培先生在簋公開發表前,也指出“褻”字應該讀為“設”。陳劍和沈培先生的釋讀都得到裘錫圭先生的肯定。如以“埶”通“識”例之,我認為“埶”或“褻”更有可能讀為“識”,即“款識”的“識”,訓為記或誌,義同“銘”?!吨芏Y·夏官·司勳》“銘書於王之大?!编嵭ⅲ骸般懼悦??!薄抖Y記·祭統》:“銘者,自名也。自名以稱揚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後世也?!编嵭丁般懻?,自名也”注云:“銘,謂書之刻之以識事也?!薄都澜y》又云:“銘者,論譔其先祖之有嘉德、功勞、勳勞、慶賞、聲名,列於天下而酌之祭器,自成其名也?!薄盾髯印ざY論》:“其銘誄繫世,敬傳其名?!敝蟹蕉⒅须S昭王準備南征之功勳“識于寶彝”,中觶言中為識誌周王之美休,鑄造了父乙寶尊彝。簋“用茲簋褻公休”讀為“用茲簋識公休”尤為貼切,遠勝“用茲簋陳設公休”這類理解?!吨芏Y》言“銘書於王之大?!?,中觶云“中識王休”,意思非常接近。

劉樂賢先生《釋〈說文〉古文慎字》[36]一文中,引及邾公華鏡的一段話:“臺(以)樂大夫,臺(以)宴士庶子,昚為之銘?!眲⑾壬駨呐f說,讀“昚”為“慎”。劉先生認為《說文》古文“慎”作“昚”,“昚”同“熱”之異體“炅”,“昚”、“炅”皆從日得聲,是正確的。無論以“昚”從日得聲,還是“昚”同“熱”之異體“炅”聲近“埶”,把“昚為之銘”的“昚”讀為“識”都是合適的?!吨芏Y·考工記·弓人》“凡昵之類,不能方”鄭玄注:“故書昵或為樴。杜子春云:樴或為?!薄?/span>”即“”之或體?!墩f文·黍部》:“或作?!薄稜栄拧め屟浴罚骸?/span>,膠也?!标懙旅鳌夺屛摹贰?/span>”字又作“”。杜子春云“樴或為”即言“樴或為”,是日聲與戠相通假之證,故從日得聲的“昚”可讀為“識”。即使直接讀為“慎”字,也可以通假為“識”。如“寘”同“置”,而直聲與戠聲通假之例甚多。如上引《考工記》“凡昵之類”鄭玄注:“故書昵或為樴。樴讀‘脂膏敗’之?!闭^“條條大路通羅馬”,所有證據的指向都相同,且互相印證。而從文意來看,“識為之銘”顯然比“慎為之銘”更順暢、合理。這也再次證明劉樂賢先生對“慎”的古文“昚”從日得聲的分析是正確的,同時也為我們把中方鼎、中觶的“埶”和簋的“褻”讀為“識”提供了旁證。

——“埶”與“卉”

《戰國策·韓策一》:“虎摯之士?!蓖跄顚O《讀書雜志·戰國策第三·韓》云:“《史記·張儀傳》虎摯作虎賁,是也?!奔囱浴皳础笨赏ā百S”?!墩f文·貝部》:“欪讀若卉?!倍巫⒏摹盎堋笨伞板?。今按“聉”通“孽”?!墩f文·耳部》:“聉讀若孽?!倍皷ā币嗤ā疤Y”?!稌けP庚》:“若顛木之有由蘗?!薄墩f文·??部》“?”下引作“?枿”,又云“古文作由枿”?!皺?、“蘗”古音同屬月部,皆可與微部“卉”及從卉得聲之字通假?!墩f文》云“欪讀若卉”,作卉應不誤,段注校改不可信?!澳酢睆?/span>得聲?!墩f文·部》:“讀若臬”,即言“”讀若“藝”。所謂“摯〈〉”通“賁”者,應即“摯”通“卉”,也是月部、微部相通之例,與前舉“炔”與“桂”、“快”與“?”同類。

——“埶”與“占”

前言部分已徵引李家浩先生之說,讀戰國兵器銘文中的“”即“埶”之省為“廉”。我們又從幾個方面論證了“攝生”作“執生”者,“執”乃“埶”之訛。而兼聲、聶聲都可與占聲通假?!吨芏Y·考工記·輪人》“亦弗之溓也”鄭玄注:“鄭司農云:溓讀為黏?!薄妒酚洝へ浿沉袀鳌贰败b利屣”裴駰《集解》引徐廣曰:“躡一作跕?!薄皽恰迸c“黏”為疊韻,“躡”與“跕”則是葉談陽入對轉。前已論證“墊”本從埶得聲而訛從執?!都崱よ轫崱罚骸皦|,或作阽?!奔囱栽虏康摹皦|()”可讀如談部的“阽”,如同《莊子·外物》“厠足而墊之”的“墊”本通“掘”,又作“塹”,都是月談旁轉之例。

知埶聲可與占聲可通假,可以幫助我們校定《墨子·經上》中的一處誤“埶”為“執”?!督浬稀罚骸胺陶y?!睂O詒讓《閒詁》:“執,謂言相執而不服?!薄墩f文·言部》:“誽,言相誽司也?!毙戾|《繫傳》:“誽,謂以言伺人執意旨也?!倍巫ⅲ骸罢y司,猶刺探。誽之言惹也,司之言伺也?!敝祢E聲《說文通訓定聲》則謂:“誽,言時刺探人意而睨伺之?!币浴罢y”的這一義項來解釋“服執誽”,顯然不通?!都崱ぜ秧崱贰罢y”字引《埤倉》云:“詀誽,言不正也?!鼻迥┟癯觚堣八嫛缎W蒐佚·埤倉》則云“誽頡、詀誽,言不正也?!薄霸a誽,言不正也”很不好理解?!队衿ぱ圆俊罚骸爸?,謵讋,言不正也?!薄都崱と~韻》則云:“謵,謵讋,言不正也?!蔽以谝黄∥闹兄赋?,《說文·手部》云“告言不正曰抌”的“抌”,與訓驚、懼的“動”、“慴”、“謵”有著音義上的同源關係?!案嫜圆徽奔础把圆徽?,“告言”同義連言,故可省曰“言”,宋本正作“言不正”?!皰b”與“慴”、“謵”為緝侵對轉,“抌”與“動”為侵中旁轉[37]。但“詀誽”之“言不正”與“謵”之“言不正”,似乎很難劃上等號。

“正”有適、當、善諸義?!秶Z·吳語》“遠無正就”韋昭注:“正,適也?!蓖跻督浟x述聞》謂《易·巽》“正乎兇也”、《公羊傳》與《穀梁傳》隱公三年“食正朔也”的“正”皆義當?!妒勒f新語·政事》:“庾公正料事?!眲俊吨直媛浴吩疲骸按苏?,猶適當也。言正直其時也?!薄秲x禮·士喪禮》:“決用正?!薄妒抗诙Y》:“以歲之正?!编嵭⒔栽啤罢豹q善也?!把圆徽奔囱哉Z不適不當、言語不相善之義,即言語抵啎而頡頏、對抗,故“詀誽”又作“誽頡”?!冻o·九辨》“吾固知其鉏鋙而難入也”洪興祖《補述》:“鉏鋙,不相當也?!薄般I鋙”又作“鉏”?!墩f文·金部》“”字段玉裁注:“鉏,蓋義器之能相抵拒錯摩者?!薄般I鋙”又作“齟齬”?!墩f文·齒部》:“齬,齒不清也?!薄稄V韻·語韻》:“齟齬,不相當也?!薄短びH》“其志齟齬”范望注:“齟齬,相惡也?!薄安幌喈敗?、“不相值”義同“言不正”?!跋鄲阂病币簿褪茄哉Z不相善。故“詀誽”、“誽頡”、“頡頏”、“齟齬”都有言語抵啎、對抗之義?!督浬稀贰胺陶y”很可能本作“服埶誽”,“埶誽”通“詀誽”。

“詀”又有多言義,見《玉篇·言部》。此義項亦與“謺〈〉”、“諜”、“喋”、 “讘”有著音義同源關係。這也再次證明我們認為“謺”本從埶訛從執得聲的判斷是正確的。

——“埶”與“鮮”

“埶”通“鮮”,猶如“蘗”通“”、“孽”通“”,都是月元對轉?!稌けP庚上》:“若顛木之有由蘗?!薄墩f文·木部》引“由蘗”作“?”?!对姟ばl風·碩人》“庶姜孽孽”陸德明《釋文》:“孽,《韓詩》作?!薄秴问洗呵铩み^理》高誘注引“孽”作“”。獻聲、鮮聲古音同屬元部,“獻”為曉紐,“鮮”為心紐,聲紐亦近,故多通假?!抖Y記·月令》“天子乃鮮羔開冰”鄭玄注:“鮮當為獻,聲之誤也?!薄吨芏Y·天官·淩人》鄭玄注、《呂氏春秋·仲春紀》皆引“鮮”作“獻”?!稜栄拧め屔健罚骸靶∩絼e大山,鮮?!薄夺屆?、《釋山》“鮮”作“獻”,《詩·大雅·公劉》毛傳則作“巘”。

“艾”有美好義?!睹献印とf章上》“則慕少艾”趙岐注:“艾,美好也?!薄冻o·九歌·少司命》:“慫長劍兮擁幼艾?!薄稇饑摺ぺw策三》:“乃與幼艾?!薄鞍苯粤x美好。疑“艾”訓美好者,乃“鮮”之假借。金文“艾”作“辥”?!鞍蓖ā磅r”,猶“蘗”通“”?!磅r”有美好之義?!稄V雅·釋詁一》:“鮮,好也?!薄斗窖浴肪硎骸磅r,好也。南楚之外通語也?!?/span>

“艾”有美好義,而“埶”聲又可通“乂”,可以幫助我們理解《莊子》中的一段話?!侗I跖篇》說:

窮美究埶,至人之所不得逮,賢人之所不能及。

陸德明《釋文》:“埶,本亦作勢?!?郭慶藩《莊子集釋》於“究埶”下云:“音勢,本亦作勢,一音藝,究竟也?!?。今按“窮”、“究”義同?!墩f文·穴部》:“究,窮也?!倍蓬A《春秋序》“其所窮”孔穎達疏:“究,亦窮也,言窮盡其所窮之處也?!鳖H疑“埶”、“勢”應通“艾”,與“美”同義。

“艾”還有老義?!抖Y記·曲禮上》:“五十曰艾?!编嵭ⅲ骸鞍?,老也?!薄稄V雅·釋詁》、《小廣雅·釋言》、《方言》卷六俱載此義。疑訓為老的“艾”通“耋”?!鞍迸c“耋”,猶如埶聲與至聲相通?!墩f文》:“耋,年八十曰耋?!钡稜栄拧め屟浴?、《方言》卷一衹言“耋,老也”,郭璞注《爾雅》、《方言》云:“八十為耋?!蓖S慎。許慎之說本於毛傳?!对姟で仫L·車鄰》“逝者其耋”毛傳:“耋,老也。八十曰耋?!眲⑽酢夺屆め岄L幼》:“八十曰耋。耋,鐵也,皮膚變黑,色如鐵也?!币嗤S慎。但《易·離》“則大耋之嗟”陸德明《釋文》引馬融云:“七十曰耋?!睘椤蹲髠鳌范蓬A注、《禮記》孔穎達疏、《後漢書》李賢注、《文選》李善注所襲?!豆騻鳌沸辍笆箮浺欢罄隙椦伞焙涡葑t云“六十稱耋”,《左傳》孔穎達疏亦引舍人曰:“耋,年六十之稱也?!焙萝残小稜栄帕x疏》云:“耋無正訓,故有六十、七十、八十之異,要為老壽之稱則同?!惫室膳c“耋”通的“艾”為年五十稱也,亦不足為奇。古書“耆艾”、“耆耋”皆有連言之例?!洞蟠鞫Y記·曾子疾病》:“年既耆艾”、《禮記·王制》:“耆艾皆朝于庠?!薄抖Y記·射義》:“耆耋好禮?!薄段倪x·左思〈魏都賦〉》:“里罕耆耋?!币彩恰鞍?、“耋”音近而通之旁證。

以上,我們為前言部分與“埶”有著通假、同源關係聲符表又增補了月部的“折”、“殺”、“?”、“列”、“乂”、“”、“??”,以及質部的“即”、脂部的“尼”、職部的“戠”,據此辨識出古書中大量誤“埶”為“執”之例。古書中還有用為“埶”之種植本義的“埶”訛為“執”之例。

《逸周書·大聚》云:“且以並農力執,成男女之功?!薄队窈!肪砹鳌傲荨?。劉師培云:“執、勢義均難曉。竊以書無桑字,注言女桑,疑‘執’即‘力?!种?。桑俗作‘桒’,與?俗作‘幸’相似,力、丸兩相亦復互肖。故謂力桑為執。今本有力字,校者據他本增之也?!队窈!纷鳌畡荨?,蓋宋本複衍力字之本,校者又合執、力為一也。實則喪農對文,(‘並’即《禮記·檀弓下》‘並植’之並。)故下言男女之功?!眲⒄f曲折糾纏,不可信?!皥獭碑敿础皥恕敝??!皥恕?、“勢”皆通“蓺”?!抖Y記·坊記》“蓺麻如之何”鄭玄注:“蓺,猶樹也?!笨追f達疏:“蓺,種也?!薄皹渌嚒迸c“稼穡”義近?!吨芏Y·地官·大司徒》:“以教稼穡樹藝?!薄皝K農力執〈埶〉”應該讀為農力蓺?!稄V雅·釋詁一》:“,大也?!薄都崱じ崱穭t云:“,大力也?!薄?/span>”、“力”皆指勤力勞作?!稘h書·食貨志》“力耕數耘”顏師古注:“力謂勤作之也?!薄稗r”義種?!蹲髠鳌废骞拍辍捌涫肆掇r穡”杜預注:“種曰農?!薄稘h書·食貨志上》:“辟土殖穀曰農?!薄?/span>農力蓺”亦可換言為“力於農蓺”,與襄公九年“力於農穡”是一個意思。

 

裘錫圭先生談讀為“設”的“埶”及其與“執”互訛的兩篇大作,辨識出一大批誤“埶”為“執”之例,解決了很多古書校讀中的疑難問題。這兩篇文章對我的啟發很大,我曾反復繹讀。這裡沿裘先生的思路和論證方法,補充指出古書中讀為“設”的“埶”誤作“執”數例。

《莊子·達生》:“吾處身也,若厥株拘;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背尚⑹瑁骸皥?,用也?!惫鶓c藩《莊子集釋》:“執,用也。我安處身心,猶如枯樹,用臂執竿,若枯木之枝,凝寂停審,不動之至?!薄疤幧怼迸c“執臂”對言,“執”應該也是“埶”之訛,讀為“設”。這裡的“設”、“處”義同,都是處、置之類的意思。

《莊子·山木》又云:“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處勢不便?!薄俄n非子·孤憤》:“處勢卑賤,無黨孤特?!惫鶓c藩《莊子集釋》引王念孫《讀書雜志·淮南內篇》云:

《淮南·俶真篇》曰:“處勢便而利?!薄疤巹荨被蛟弧皠菥印??!兑葜軙ぶ茏F吩唬骸皠菥有≌卟荒転榇??!辟Z子《過秦篇》曰:“秦地被山帶河以為固,自繆公以來至於秦王二十餘君,常為諸侯雄,其勢居然也?!薄痘茨稀ぴ榔吩唬骸肮书贅渲眲t化而為橙,鴝鵒不過濟貈渡汶而死。形性不可易,勢居不可移也?!被蜓浴疤帯?,或言“勢”,或言“處勢”,或言“勢居”,其義一也。後人不識古義而改“處勢”為“處世”,其失甚矣。(按,“古者謂所居之地曰處勢”句在別一段。)

“處”有居義,且“處”古音昌紐魚部,“居”古音見紐魚部,韻部相同,韻紐亦近,故古書中“處”、“居”往往互作?!秲x禮·既夕禮》:“士處適寢?!编嵭ⅲ骸敖裎奶帪榫??!薄独献印钒苏拢骸疤幈娙酥鶒??!标懙旅鳌夺屛摹罚骸耙槐咀骶??!薄睹献印とf章下》:“與鄉人處?!薄俄n詩外傳》作“與鄉人居”。故“勢居”即“勢處”,即“處勢”之倒言?!皠荨碑斪x為“設”,與“處”同義,故正言、倒言無別?!肚f子》云“處設不便”,《禮記·禮器》則云“設之不當”。朱彬《禮記訓纂》引吳幼清曰:“設,謂所置之處?!庇衢小度航浧阶h·周易二》“君子以慎辨物處方”按語:“物之所處謂之處,處置其物亦謂之處?!薄稇饑摺で夭咭弧贰皬垬吩O飲”高誘注:“設,置也?!薄稘h書·文帝紀》“故高帝設之以撫海內”顏師古注:“設,置立也?!薄抖Y記·經解》“規矩誠設”孔穎達疏:“設,謂置設也?!笔恰霸O”、“處”、“置”義同,故有“設處”、“設置”、“處置”等同義連言。且“設處”、“設置”亦可倒言為“處設”、“置設”?!痘茨献印ぴ馈贰靶涡浴迸c“勢(設)居(處)”對言,亦證明“埶”應與“居(處)”同義,“勢”應讀為“設”?!兑葜軙ぶ茏!吩疲骸肮屎醒蓝桓乙允?,獂有蚤而不敢以撅,勢居小者不能為大?!毖院x雖有爪牙,但由於設處狹小之地而不敢噬撅,因聖人“教之以禮,民不爭;被之以刑,民始聽,因其能,民乃靜”?!哆^秦論》云秦之先世二十餘均常為諸侯之雄主,乃是其所設所處之地理位置使然?!扒氐乇簧綆Ш右詾楣?,四塞之國也?!薄妒酚洝し饿虏虧闪袀鳌吩疲骸扒曳虼澌]犀象,其處勢非不遠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餌也?!毖源?、鵠、犀、象其所設所處本來遠離死境,而最終卻死於誘餌之惑。這些“勢居”、“處勢”讀為“設處”、“處設”,莫不通暢合理。如讀“勢”為“形勢”、“地勢”之“勢”,則晦澀難解。

古書中還有一些“執”字,很可能也是“埶”之誤,讀為“設”?!洞蟠鞫Y記·投壺》云:

主人奉矢,司射奉中,使人執壺。

這裡的“執〈埶〉壺”應讀為“設壺”。後云“司射進度壺,反位。設中,執八算?!薄缎〈鞫Y記》則作:“度壺,閒以二矢半。設中南面?!编嵭ⅲ骸岸绕渌O之處。壺去坐二矢半,則堂上去賓席、主人席斜行各七尺也。反位,西階上位也。設中南面。既設中,亦實八算於中,橫委其餘於中西。執算而立,以請賓俟投?!比缜盁o“設壺”之舉,則後何以言“度其所設之處”,故“執〈埶〉壺”當讀為“設壺”,非使人奉持以俟投之義。

《大戴禮記》之“執八算”,《小戴禮記》鄭玄注云“實八算”。這裡的“執”也是“埶”之訛,通“窒”或“涅”?!蹲髠鳌焚夜四辏骸白佑袷共垜?,曰:‘非敢必有功也,願以間執讒慝之口?!薄妒酚洝x世家》亦有此語,裴駰《集解》引杜預注曰:“執,塞?!苯癜础爸稀?、“涅”相通,如前舉《周禮·秋官·司刑》“墨罪五百”鄭玄注“先刻其面,以墨窒之”陸德明《釋文》所云“窒,本又作涅”?!爸稀?、“涅”皆有塞義?!墩f文·穴部》:“窒,塞也?!薄秲x禮·既夕禮》“隸人涅廁”鄭玄注:“涅,塞也?!薄皩崱币嘤柸??!稄V雅·釋詁三》:“實,塞也?!比缱鳌皥獭?,則無由與“窒”、“涅”、“實”相通?!皩崱惫乓魧儋|部?!皥恕敝ā皩崱?,與“埶”之通“質”、“至”、“涅”同類,都是月質旁轉。且“實”亦有通“質”、“至”之例?!痘茨献印ぬ┳濉贰爸禉C而實衰”高誘注:“實,質也?!薄抖Y記·雜記》“使某實”鄭玄注:“實當為至。此讀周秦之人聲之誤也?!?/span>

還要順帶說一下,“間執〈埶〉”的“間”字,《左傳》杜預注、《史記》裴駰《集解》、司馬貞《索隱》、張守節《正義》都闕而不注。我認為這裡的“間”應通“闌”,訓閉?!伴g”聲、“柬”聲可通假?!稌の暮钪罚骸昂喰魻柖??!蔽喝w石經“簡”作“柬”?!对姟ご笱拧ぐ濉罚骸笆怯么笾G?!薄蹲髠鳌烦晒四暌爸G”作“簡”?!瓣@”有閉義,與“埶”通“窒”、“涅”訓塞義近,故“闌埶”連言?!稄V雅·釋言》:“闌,閉也?!薄伴g埶讒慝之口”即閉、塞或堵、塞“讒慝之口”?!白嬳凇敝溉ツ晔l賈之言,謂子玉過三百乘不能以入矣。

古書中還有假“設”為“褻”之例?!盾髯印ご舐浴罚?/span>

寢不逾廟,設衣不逾祭服,禮也。

楊倞注:“設,宴也?!蓖跄顚O《讀書雜志》:

    設當為讌,字之誤也。故楊注云:讌,宴也。今注文讌字亦誤作設寢對廟而言,讌衣對祭服而言?!锻踔啤罚骸把嘁虏慧u祭,服寢不踰廟?!笔瞧渥C。

“設”、“讌”無論古文字還是隸書、楷書、俗字,字形都相距較遠,所謂“字之誤也”實難信服。

《論語·鄉黨》:“君子不以紺緅飾,紅紫不以為褻服?!焙窝纭都狻芬趺C注:“褻服,私房服,非公會之服,皆不正。褻尚不正,正服無所施?!眲氶墩撜Z正義》引鄭玄注:“紺緅,紫玄之類也,紅纁之類也。玄纁所以為祭服,等其類也。紺緅木染,不可為衣飾;紅紫草染,不可為褻服而已。飾謂純緣也?!笔枪庞小耙C服”、“公會之服”之分?!凹婪睂佟肮珪?。公會之服要求隆重、大方,對顏色、材質的要求高於褻服。故《荀子·大略》云“褻衣不逾祭服”。如祭服之顏色、材質施於私居之服,是謂僭逾?!对姟め亠L·七月》:“我朱孔陽,為公子裳?!泵珎鳎骸爸?,深纁也。祭服玄衣纁裳?!编嵭詾槔c為祭服之色,而紺緅紫為玄類,紅是纁類,與祭服色類,故云“君子不以紺緅飾”,即“褻服不逾祭服”之實例。楊倞注云“設衣”即燕居之服,亦通。如求音義匹配,“設衣”讀為“褻衣”更合適。

對裘先生這兩篇大作以及文後所附郭永秉博士讀書札記中的某些看法,我有一些不成熟的不同意見。這裡寫出來,希望得到裘先生和永秉博士的指正。其中有關《韓非子·有度》“勢在郎中”的不同看法,我在談“蟄”本從“埶”訛從“執”得聲時已經談過了,這裡不再重複。

《逸周書·小開武》云:

明勢天道,九紀咸當。

“九紀”指“一、辰以紀日,二、宿以紀月,三、日以紀德,四、月以紀刑,五、春以紀生,六、夏以紀長,七、秋以紀殺,八、冬以紀藏,九、歲以紀終”,見此篇下文?!熬偶o”簡言即辰、宿、日、月、春、夏、秋、冬、歲?!懊鲃萏斓馈钡摹皠荨?,陳逢衡認為當作“執”,丁宗洛引丁浮山云“勢”疑“皙”之訛,朱右曾則以為“勢”當為“蓺”,法也[38]。裘錫圭先生認為陳逢衡將“勢”校改為“執”,是很值得考慮的意見,“明勢天道”很可能應讀為“明設天道”。裘先生同時也把《逸周書·周?!贰胺矂莸勒?,不可以不大”的“勢”讀為“設”,並引《韓詩外傳》卷五第十六章的一段話:

    天設其高,而日月成明。地設其厚,而山陵成名。上設其道,而百事得序。

認為“設道”的說法是確實存在的;“明設天道,九紀咸當”與“上設其道,而百事得序”,語意也很接近。

仔細閱讀“明勢天道”的上下文,我認為裘先生的校讀有一些疑點。為說明問題,我們把這句話所在的段落照錄如下:

周公拜手稽首曰:“在我文考,順明三極,躬是四察,循用五行,戒視七順,順道九紀。三極既明,五行乃常;四察既是,七順乃辨;明勢天道,九紀咸當;順道以謀,罔惟不行?!?/span>

之後是對“三極”、“四察”、“五行”、“七順”、“九紀”的說明。顯然,“順明三極”對應“三極既明”,“躬是四察”對應“四察既是”,“循用五行”對應“五行乃?!?,“戒視七順”對應“七順乃辨”,“順道九紀”則對應“明勢天道,九紀咸當;順到以謀,罔惟不行”?!绊樏魅龢O,躬是四察,循用五行,戒視七順”都是動賓結構,主語都是“我文考”,乃順言之?!叭龢O既明,五行乃常;四察既是,七順乃辨”則將上述各句的賓語變為主語,倒而言之?!懊鲃萏斓?,九紀咸當;順道以謀,罔惟不行”與“三極既明,……”的句法結構不同?!绊樀酪灾\”者,主語仍然是“我文考”,即“在我文考”“順道九紀”。同樣,“明勢天道”者,主語也應該是“我文考”。如讀“勢”為“設”,則云我文考“明設天道”,而“天道”又豈能人設?

“九紀”即辰、宿、日、月、春、夏、秋、冬、歲?!蹲髠鳌氛压吣暝茪q、時、日、月、星、辰為“六物”。服虔、杜預並云:“時,謂四時也?!薄傲铩焙纤臅r即為“九紀”。古人認為,“日月星辰陰陽變化謂之天道”(《慧琳音義》卷二十一引《慧苑音義》“天道”注),亦稱“天化”,即天之化運也,如《大戴禮記·虞戴德》云“以上明于天化也”?!稌虻洹吩疲骸澳嗣撕?,欽若昊天,歷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薄皻v象”,《史記·五帝本紀》作“數法”,以法釋“象”,即言法日月星辰之道,以定“人時”?!秷虻洹酚衷?,堯命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分宅東南西北,以對太陽、星宿的觀察來正仲春、仲夏、仲秋、仲冬,且“以閏月以定四時成歲”,即每十九年中,置閏月七次,年月始能配合,四時乃能成歲,即《小開武》所說“九紀咸當”?!洞蟠鞫Y記·誥志》:“日月成歲厤,再閏以順天道,此為歲虞計月?!备恰熬偶o咸當”對應“順道”即“順天道”的確證?!熬偶o”中,“日以紀德,月以紀刑”需要略加解釋。古人認為日屬陽,故紀德;月屬陰,故紀刑?!洞蟠鞫Y記·四代》:“陽曰德,陰曰刑?!倍偈妗洞呵锓甭丁肪硎唬骸瓣枮榈?,陰為刑?!薄痘茨献印ぬ煳摹穭t直接說:“日為德,月為刑?!惫嗜遂丁疤斓馈?,必須“象”或“法”。如上引“歷象日月星辰”,又如《大戴禮記·五帝德》之“履時以象天”。王聘珍《解詁》:“履,步也。履步,為推步四時。象,法也?!奔囱酝撇剿臅r以法天道?!洞蟠鞫Y記·虞戴德》又云:“明法于天明,開施教于民,行此,以上明于天化也,物必起,是故命民而弗改也?!蓖跗刚洹督庠b》:“天明,謂天象?!兑住吩唬骸齑瓜?,見兇吉,聖人象之?!薄懊鞣ㄓ谔烀鳌奔础懊鞣ㄓ谔煜蟆?、“明法于天道”?!独献印贰皥檀笙?,天下往”河上公注、《文選·王粲〈七哀詩〉》“兩京亂無象”李善注皆云“象,道也”。故“明勢天道”,才能辰、宿、日、月、春、夏、秋、冬、歲等“九紀咸當”;只有順天道以謀,才能無有不行。

“蓺”、“藝”、“臬”本指射箭用的準的,“引申為標準法度之稱”(段注)?!稄V雅·釋詁一》:“臬,灋也?!蓖跄顚O《疏證》:“蓺,與臬通?!薄八嚺c臬古聲義並同?!钡艜杏枮闉灥摹八嚒?、“臬”幾乎全部用為名詞,罕有用為動詞者。這也許是裘先生不採朱右曾之說的原因。前已提及,“槷”通“杙”,則“明勢天道”的“勢”完全可以讀為“式”?!墩f文·工部》:“式,灋也。從工弋聲?!薄笆健庇兄瘟x,與同訓治的“艾”、“藝”是一組音近義同的同源字。都訓灋的“式”、“藝”也應該有音義上的同源關係?!蹲髠鳌氛压辏骸皟x式刑文王之德?!笨追f達疏:“儀、式、刑三者皆為法也?!薄笆健奔从脼閯釉~。

古書中“式”亦常訓用,可參見《故訓彙纂》“式”字頭“式,用也”條?!懊魇教斓馈崩斫鉃椤懊饔锰斓馈?、“明行天道”,也是合適的?!墩f文·用部》:“用,施行也?!薄斗窖浴肪砦澹骸坝?,行也?!薄吨芏Y·天官·庖人》:“凡用禽獸?!睂O詒讓《正義》:“用,與行同義?!薄兑葜軙ご蠼洹肺哪┰疲骸巴醢菰唬骸试赵试?!敬行天道?!薄懊鲃荩ㄊ剑┨斓馈迸c“敬行天道”語意很接近。

裘先生把《逸周書·周?!贰胺矂莸勒?,不可以不大”的“勢”也讀為“設”,以此“設道”與《小開武》的所謂“明勢(設)天道”相互印證。今已論證“明勢天道”不能讀為“明設天道”,則“凡勢道者,不可以不大”也需要重新理解?!吨茏!酚衷疲?/span>

故天為蓋,地為軫,善用道者終無盡。地為軫,天為蓋,善用道者終無害。天地之間有滄熱,善用道者終不竭。

善用道者以天為蓋,以地為軫,即以自然為取法對象,法天尊地卑,運行於無窮無止盡之境,正與“凡勢道者,不可以不大”相合。故我懷疑“凡勢道者”的“勢”亦通“式”,正訓用。前言“式道”,後言“用道”,語義相同。且“善用道者終無害”的“害”應讀為“曷”或“遏”?!稜栄拧め屧b下》:“曷、遏,止也?!薄缎V雅·廣釋》亦謂“盡,止也”?!痘茨献印び[冥》:“天下誰敢害言意也?!蓖跄顚O《讀書雜志》:“害,讀為曷。曷,止也?!薄对姟ぶ茼灐らL發》:“莫我敢害?!薄稘h書·刑法志》引“害”作“遏”?!盁o盡”與“無曷(遏)”語義相同且相對。

我在讀“埶”與“匿”音近相通時,指出古書中不少“執”字都是“埶”之訛,或通“暱”訓親近,或通“慝”?!俄n非子·南面》中也有一處“勢”字,我認為應讀為“慝”,也與裘先生看法不同。

《南面》云:

人臣為主設事而恐其非,則先出說設言曰:“議是事者,妬事者也?!比酥鞑厥茄?,不更聽群臣;群臣畏是言,不敢議事。二勢者用,則忠臣不聽而譽臣獨任。如是者謂之壅於言。

裘先生疑此“勢”字應讀為“設”?!岸O者”即指上文所說的既“設事”又“設言”的“人臣”。我認為“勢”應讀為“慝”?!岸敝浮叭酥鞑兀ㄍā瓣啊保┦茄?,不更聽群臣”、“群臣畏是言,不敢議事”這兩種差慝。王先慎《韓非子集解》引王先謙曰:“二勢者,主拒諫,臣緘默,兩者必然之勢?!逼渥x“勢”為“形勢”之“勢”,固然不對,但他指出“二勢(慝)”即“主拒諫、臣緘默”,則是可取的?!盾髯印ぬ煺摗罚骸澳鋭t大惑?!蓖跄顚O《讀書雜志》:“匿,與慝同。慝,差也?!薄岸哂谩奔创藘煞N差慝施行,“則忠臣不聽而譽臣獨任,如是者謂之壅於言?!薄豆茏印て叻ā吩啤鞍倌鋫贤?,王念孫《讀書雜志》謂“匿”通“慝”?!赌厦妗匪觥岸?,其中“主納諫”即“百匿傷上威”之屬。故《左傳》僖公二十八年云“糾逖王慝”。且《南面》中的兩個“設”字並不同義?!霸O事”的“設”義為定、立?!吨芏Y·春官·大?!贰霸O軍社”孫詒讓《正義》:“設、立義同?!薄豆茏印び坠佟罚骸氨卦O常主,計必先定?!薄都!芬∈亢疲骸霸O、定皆立也?!薄霸O言”的“設”則是假設或豫設的意思?!斗ㄑ浴ぶ乩琛贰霸O秦得人如何”李軌注:“設,假?!薄稇饑摺R策四》“設為不宦”鮑彪注:“設者,虛假之辭?!薄妒酚洝の浩湮浒埠盍刑焱`傳》“設百歲後,是屬寧有可信者乎”司馬貞《索隱》:“設者脫也?!眲俊吨~辨略》卷五:“脫,或辭,猶倘也?!薄赌厦妗愤@段文字的大意是:人臣為主上定立某些事項又恐其非,於是先說出假設之言曰:“議論我們所定立之事的人,乃是妬嫉此事者?!比酥魅绻隙ㄟ@種說法,就不會改聽群臣之言,是為“主拒諫”;群臣如果畏懼這種說法,就不敢議事,是為“臣緘默”。如果“主拒諫”與“臣緘默”這兩種差慝施行,則忠臣不聽而諛譽之臣獨擅其任,這樣就被稱之為言路堵塞。這樣理解,似乎更為通順。

“埶”聲與“匿”聲可通假,而“埶”又通“設”。古書中有沒有以“設”通“匿”之例?我認為裘先生和永秉博士討論過的某些“執〈埶〉”和“設”字,讀為“匿”也是合適的,且文意更加通順。

賈誼《新書·道術》云:

鏡義(或作“儀”)而居,無執不臧(藏),美惡畢至,各得其當。

裘先生認為:

此文“執”字無疑是表“設”的“埶”的形近誤字?!段淖帧ど系隆贰肮牟徊芈?,故能有聲。鏡不設形,故能有形?!薄痘茨献印ぴ馈罚骸胺蜱R,水之與形接也,不設智故,而方圓曲直弗能逃也?!苯云浯_證。

裘先生認為“執”是“埶”的形近誤字,是對的?!兜佬g》中的“執〈埶〉”通“匿”?!盁o匿”與“不藏”,同義連言。鏡儀而居,一舉一動皆有顯現,無所藏匿,故曰“美惡畢至”。而《文子》這段話中的“設”字,正是裘先生所論讀為“設”的“埶”及其與“執”互訛之例,其字本作“埶”通“匿”,被誤讀為“設”?!肮牟徊芈?,故能有聲。鏡不匿形,故能有形?!薄安亍?、“匿”正相對?!痘茨献印び[冥訓》亦云:“故聖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萬化而無傷?!币舱f鏡“應而不藏”?!缎滦颉ど浦\下》:“清水明鏡,不可以形遯也?!薄斑q”者,逃也,隱也?!段倪x·陸機〈演連珠〉》“遯世之士”李善注:“遯,隱也?!薄缎滦颉费浴斑q形”,《文子》言“埶(匿)形”,《淮南子》則言“逃”,其義一也。

裘先生文後附有郭永秉博士《讀書札記一則》,引《韓非子》、《申子》、《說苑》中的幾段話,以證成裘先生之說?!墩f苑·談叢》:“鏡以精明,美惡自服(備);衡平無私,輕重自得?!庇辣┦孔x“精”為“清”,是對的?!扮R以清明,美惡自備”是說鏡以清澈明亮(而無所掩飾、藏匿),故美惡自具?!扮R以清明”也可以換言為“鏡無藏匿”,與《新序》所說“清水明鏡,不可以形遯也”,以及《新書》所說“無埶(匿)不藏,沒惡畢至”,都是一個意思?!俄n非子·飾邪》:“鏡執清而無事,美惡從而比焉;衡執正而無事,輕重從而載焉?!庇辣┦空J為這兩個“執”字都是“埶”之訛,也是對的。我認為這兩個“執”字都通“至”?!扮R至清”、“衡至正”與《說苑》所說“鏡以清明”、“衡平無私”也是一個意思。尤其是“衡至正”與“衡平無私”之間,“衡至正”,故“無私”?!盾髯印ざY論》亦云:“衡者,平之至也?!薄渡曜印罚骸扮R設精而無為,而美惡自備;衡設平而無為,而輕重自得?!边@兩個“設”字也確如永秉博士所說,本作“埶”,因音近而書為“設”,其本字“埶”也通“至”?!度龂尽な駮⑴砹卫顒⑽簵顐鳌放崴勺⒁龞|晉習鑿齒曰:“夫水至平而邪者取法,鏡至明而醜者無怒,水鏡之所以能窮物而無怨者,以其無私也?!备恰扮R執清”、“衡執正”的“執〈埶〉”讀為“至”的確證?!段倪x·班固〈兩都賦〉》:“於是百姓滌瑕蕩穢而鏡至清,形神寂漠,耳目弗營,嗜欲之源滅,廉恥之心生,莫不優游而自得,玉潤而金聲?!币嘌浴扮R至清”?!扮R至清而無為”、“衡至平而無為”,與《漢書·東方朔傳》所云“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句式相同。前者強調“精而無為”、“平而無為”,是道家虛無主義思想的體現,崇尚自然無為;後者云“清而無魚”、“察而無徒”,指凡事過則走向反面,同樣強調自然無為、適可而止。

《淮南子·詮言》:“聖人無思慮,無設儲?!薄缎聲さ佬g》亦有“無設儲”之語:“道者,所道接物也。其本者謂之虛,其末者謂之術。虛者言其精緻也。平素無設儲也?!眲⒌罹粝壬馈对徰浴沸!霸O諸”為“設儲”,並指出“無設儲”即“無執不藏”之“不藏”[39]。裘先生在劉說的基礎上,申論說,“無設儲”與“無執(〈埶〉,通‘設’)不臧(藏)”意義全同?!对徰浴贰盁o思慮”與“無設儲”對言,“思慮”同義連言,“設儲”亦當如是。如依裘先生的讀法,則“設”、“儲”義不近,恐難連言。我認為“設”也當本作“埶”,通“匿”?!澳洹?、“儲”都有藏義,故與“思”、“慮”對言?!对徰浴氛f“聖人無思慮,無匿儲”,即言聖人無思無慮,無匿無藏,無掩無飾,虛空淡泊,自然樸素,故《道術》云“虛”者“平素而無匿儲也”。

裘先生文中引《淮南子·原道》中的一段話,來證明“無執不藏”的“執”乃“埶”之誤,讀為“設”,同“鏡不設形”的“設”。我認為《原道》中的“設”讀為“匿”也是合適的?!秴问洗呵铩ふ撊恕贰安豢赡湟病备哒T注:“匿,伏也?!贝搜浴澳洹蓖ā跋U〈〉”,蟄伏、隱伏?!安荒渲枪省?,即言水中沒有隱伏智故?!叭藶椤迸c“智故”都是道家所否定的[40]。水中沒有隱伏智故,即言水空虛自然,故能顯方圓曲直,與前面所論“鏡不匿形,故能有形”、“鏡不匿藏,美惡畢至”,其義是貫通一致的。

上述“設”字義藏、匿、隱伏,還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論證。古書中,“設”可通“合”或從合得聲的字?!稄V雅·釋詁二》:“設,合也?!蓖跄顚O《疏證》:“《禮器》云:‘夫禮者,合於天時,設於地財,順於鬼神,合於人心?!O,亦合也?!薄秴问洗呵铩らL攻》:“凡治亂存亡,安危彊弱,心有其遇,然後可成,各一則不設?!庇衢小度航浧阶h》:“‘各一則不設’者,言各一則不合也?!贝恕霸O”通“合”之例?!稌けP庚》“各設中于乃心”,漢石經“設”作“翕”。此“設”與從合得聲的字相通之例?!兑葜軙ね鯐贰靶t上脣翕其目”,《說文·禸部》“??”字作“笑即上脣弇其目”。王念孫《讀書雜志》:“翕當為弇,字之誤也。翕與弇不同義。翕,合也;弇,蔽也。此謂上脣蔽其目,非合也目之謂也?!倍艜小皬m”、“奄”多通用。王筠《說文句讀》:“掩、揜、奄、弇通借?!薄把佟?、“掩”均有藏匿、隱翳之義?!稄V韻·琰韻》:“奄,藏也?!被哿铡兑磺薪浺袅x》卷九十五“奄曖”注引顧野王云:“奄,亦匿也,隱翳也?!薄蹲髠鳌肺墓四辍把谫\為藏”杜預注:“掩,匿也?!庇衢小度航浧阶h》則云“掩,猶隱也”?!段倪x·謝靈運〈祭古塚文〉》“掩骼城曲”劉良注:“掩,藏也?!被哿铡兑磺薪浺袅x》引《字書》、《考聲》、《聲訓》皆云:“掩,藏也?!薄抖Y記·月令》“處以掩身”鄭玄注:“掩,猶隱翳也?!鄙鲜觥霸O”字視為“弇”、“奄”、“揜”、“掩”之通假,故有藏匿、隱伏之義,也是合適的。此類義項的“埶”、“匿”、“設”、“揜(掩)”,應該是一組音同音近而詞義相同的同源詞。

還要說說“自設於隱栝之中”問題?!洞蟠鞫Y記·衛將軍文子》:

外寬而內直,自設於隱栝之中,直己而不直於人,以善存亡汲汲,蓋蘧伯玉之行也。

王聘珍《大戴禮記解詁》謂“設”訓置。同書《盛德》:“是為設陷以賊之也?!薄督庠b》亦謂“設”訓置。王引之《經義述聞》則謂“設”乃“誤”之誤字,而“誤”則通“娛”:

“設”字文不成義?!妒酚洝ぶ倌岬茏恿袀鳌匪麟[引此“設”作“娛”?!度簳我芬妒印駥W篇》曰:“自娛於檃栝之中,蘧伯玉之行也?!薄皧省弊峙c小司馬所見本合。蓋作“娛”者,此記原文也?!皧省迸c“虞”同,《眾經引義》卷三引《字詁》曰:“古文虞,今文娛?!薄稄V雅》:“虞,安也?!毖宰园察峨[栝之中也。今本作“設”者,蓋後人用《韓詩外傳》改之。案《韓詩外傳》“自設于隱栝之中”,“設”字當作“誤”。古“虞”、“誤”同聲,故《外傳》借“誤”為“虞”。(《文王管人篇》“營之以物而不虞”,《逸周書》“虞”作“誤”。)寫者偽為“設”耳。(俗書“設”字作“”,與“誤”相似。)

《大戴禮記》、《韓詩外傳》作“設”?!妒酚洝に麟[》、《尸子》作“娛”。王念孫謂《韓詩外傳》作“設”乃“誤”之訛,後人以《韓詩外傳》改《大戴禮記》,理由並不充分?!霸O”之俗體與“誤”相似,今作“娛”者,乃誤“設”為“誤”,致使文義不同,而改為“娛”,也不是沒有可能。且“自安于隱栝之中”,與“外寬而內直”、“直已而不直於人”之間的關聯度也不是很強。俞樾《群經平議》則認為“設”當讀為“翕”?!白贼庥陔[栝之中”即自斂於隱栝之中。

對“自設于隱栝之中”的理解,關鍵在“隱栝”一詞。其詞又作“隱括”、“檼栝”、“檃栝”,如:

府然若渠匽檃栝之於己也                        《荀子·非相》

故枸木必將待檃栝矯烝然後直                    《荀子·性惡》

示諸檃栝                                      《荀子·大略》

若檼栝輔檠之正弧棘也                        《鹽鐵論·申韓》

故遂隱括使就繩、墨焉                     何休《春秋公羊傳序》

夫棄隱括之法                                《韓非子·難勢》

隱括足以矯時                     《文選·蔡邕〈郭有道碑文〉》

相隱栝公為善政          《尚書·盤庚》“尚皆隱哉”偽孔安國傳

檢柙,猶檃栝也        《漢書·揚雄傳下》“蠢迪檢柙”顏師古注

“隱栝”的本義,《荀子》楊倞注說得很清楚?!斗窍唷纷ⅲ骸皺a栝,所以製木?!薄缎詯骸纷ⅲ骸皺a栝,正曲木之木也?!薄洞舐浴纷ⅲ骸皺a栝,矯煣木之器也?!薄墩f文·木部》:“檃,栝也?!毙戾|《繫傳》:“檃,即正邪木之器也。古今皆借隱字為主?!笔颤N是“括”?《廣雅·釋言》:“檢,括也?!薄断w胍袅x》卷五“檢繫”注:“《廣雅》:檢,匣也,括也。謂括束不得開露也?!薄墩f文·木部》:“,檢柙也?!倍巫ⅲ骸皺z、柙皆函物之稱?!惫省半[栝”即檢柙之類,函欲矯煣之曲木於其中,以括束之,以待其直。故顏師古云“檢柙,猶檃栝也”?!尔}鐵論》“檼栝”與“輔檠”連言,更說明了“隱栝”的功用與性質?!墩f文·木部》:“,榜也?!薄对姟ば⊙拧そ枪贰膀H騂角弓,翩其反矣”毛傳“不善紲巧用則翩然而反”陸德明《釋文》:“,謂輔也,弓匣也?!笨追f達疏:“者,藏弓定體之器,謂未成弓時,內於檠中?!薄稘h書·蘇武傳》“弓弩”顏師古注:“謂輔正弓弩也?!敝祢E聲《說文通訓定聲》:“所以檢柙弓弩者,以木為之曰柲、曰、曰榜,以竹為之曰、曰閉,通名曰弼?!惫省拜o檠”與“隱栝”功用相似?!拜o檠”煣直木為曲弓,或納藏曲弓,以防“翩然而反”,即復彈變直;而“隱栝”則煣曲木以為直。能被矯煣之木,大不到哪裡去。故“輔檠”、“隱栝”、“檢栝”之類都不會太大。

如同“規矩”、“尺寸”、“尋(彠)丈”都可用來指代法度,“隱栝”也常代指法度?!俄n非子》云“夫棄隱括之法”,蔡邕《郭有道碑文》云“隱括足以矯時”,皆用此義?!洞呵锕騻餍颉沸鞆┦瑁骸袄?,謂檢括?!薄段倪x·劉琨〈答盧諶詩並書〉》:“未嘗檢括?!崩钌谱⒁秱}頡篇》:“檢,法度也?!薄稄V雅·釋詁一》:“括,法也?!薄盾髯印と逍А罚骸岸Y者,人主所以為群臣寸尺尋丈檢式也?!蓖跄顚O《讀書雜志》;“檢、式,皆法也?!?/span>

物函於檢栝之中,可稱之為“藏”。如《列子·湯問》:“柙而藏之?!薄盾髯印吩啤案蝗羟]檃栝之於己也”,“渠匽”即“渠堰”。楊倞注:“府,就物之貌?!睂崱案弧奔础案┤弧??!秳e雅》:“府然,俯然也?!薄案蓖皞a”?!秴问洗呵铩ぜ厩铩贰跋U蟲咸俯在穴”高誘注:“俯,伏也?!薄痘茨献印r則》“蟄蟲咸俛”高誘注:“俛,伏也。青州謂伏為俛?!薄痘茨献印ぴ馈罚骸袄ハx蟄藏?!薄稜栄拧め屧b上》“蟄,靜也”邢昺疏:“蟄者,藏伏靜處也?!薄墩f文·蟲部》段注:“凡蟲之伏為蟄?!惫省跋U”、“匿”皆有伏義,而“伏”又可作“俯”、“俛”?!盾髯印芬浴扒摺?、“檃栝”為喻,謂人立身處事,須俛身蟄伏於“渠堰”、“檃栝”?!洞蟠鞫Y記》“自設於隱栝之中”文意與之相仿。如以上論“設”通“埶”、“匿”或“設”通“弇”、“揜”皆義藏匿、隱伏讀之,則《大戴禮記》與《荀子》文意正合。

矯煣曲木之器名“隱括”,“括”蓋取括束之義,“隱”則當是取隱匿、隱伏、蟄居之義,故言“自隱於隱括之中”。伏身於隱括之中,是謂“直己”,故曰“外寬而內直”。而隱蟄者,必靜處之?!稜栄拧め屧b》:“蟄,靜也?!薄对姟ぶ苣稀ん埂罚骸耙藸栕訉O,蟄蟄兮?!蓖跸戎t《詩三家義集疏》引魯說:“蟄,靜也?!鼻耙跄顚O云表不動貌義的“慹”與“攝”、“?”聲義並同?!妒酚洝匪抉R貞《索隱》、《尸子》“設”作“娛”訓安,大概以“埶”、“蟄”通“設”讀之,與我們讀“設”為“匿”、“掩”,其實並無矛盾之處。所謂“誤”、“設”訛誤之說,在沒有找到相同的確鑿例證之前,還是暫時不予採信為妥。

“設”通“弇”或從“奄”得聲的字,這種用法又見於《史記·樂書》和《禮記·樂論》:

奸聲亂色不留聰明,淫樂廢禮不接於心術,惰慢邪辟之氣不設於身體,使耳目鼻口心知百體皆由順正,以行其義。

“留”、“接”、“設”都是常用字?!傲簟?,淹滯、留止之義?!凹槁晛y色不留聰明”疑脫“於”字,應作“奸聲亂色不留於聰明”?!奥斆鳌敝付?,即言奸聲亂色不滯留於耳目?!敖印?,合也、會也?!稄V雅·釋詁上》:“接,合也?!薄昂稀?、“會”義近,故《儀禮·喪服傳》“諸侯之大夫以時接見乎天子”鄭玄注:“接,猶會也?!薄耙鶚窂U禮不接於心術”,“會合”與“滯留”義近,“惰慢邪辟之氣不設於身體”應該與此相同?!霸O”當通“淹”,“淹”、“滯”義近。奸聲亂色、淫樂廢禮、惰慢邪辟不滯留、會合、淹滯於耳目、心術、身體,故曰“耳目鼻口心知百體皆由順正”。當然,直接讀“設”為“合”,義同訓合也、會也的“接”,也是合適的。

還要說說古書中“設”字的一種特殊用法?!秲x禮·祭儀》“宮室既脩,牆屋既設”鄭玄注:“脩,設,謂掃除及黝堊?!薄懊憽庇枓叱?,又見於《禮記·中庸》“春秋脩其祖廟”鄭玄注:“脩,謂掃糞也?!币约啊吨芏Y·天官·大宰》“與其具脩”鄭玄注:“脩,掃除糞灑?!薄懊憽庇肿鳌懊懗??!吨芏Y·春官·典祀》“則帥其屬而脩除”鄭玄注:“脩除,芟掃之?!薄吨芏Y·地官·山虞》“則為注而脩除且蹕”鄭玄注:“脩除,治道路場壇?!辟Z公彥疏:“脩除蟄,謂掃除糞灑?!卑础懊憽笨赏ā皽臁??!吨芏Y·春官·司尊彝》:“凡灑脩酌?!编嵭ⅲ骸懊?,讀如滌濯之滌?!薄皽臁睊?、除之義?!对姟め亠L·七月》“十月滌場”陸德明《釋文》:“滌,埽也?!薄吨芏Y·秋官·序官》“滌狼氏”鄭玄注:“滌,除也?!薄秲x禮·少牢饋事禮》“乃官戒宗人,命滌”鄭玄注:“滌,灌濯祭器,埽除宗廟?!币虼?,“宮室既脩”的“脩”通“滌”,訓為掃除,那麼“牆屋既設”的“設”必指黝堊。問題是,“設”為何有黝堊之義?

“黝”本指黑色?!皥住北局赴淄?。故以黑泥墁地曰“黝”,如《爾雅·釋宮》“地謂之黝”郭璞注:“黝,黑飾地也?!币园讏讐T牆曰“堊”,如《爾雅·釋宮》郭璞注:“堊,白飾牆也?!痹僖?,凡塗泥圬牆屋皆謂“黝堊”?!盃澪菁仍O”的“設”,也應該屬於裘先生所論本作“埶”者,通“泥”?!澳唷北局浮巴恋盟鵂€者”(《慧琳音義》卷四十五“淤泥”注引顧野王云),用為動詞,義同“塗”、 “堊”、“黝”,《急就章》卷三:“泥塗堊、塈壁垣牆?!薄夺屆め寣m室》:“堊,亞也,次也。先泥之,次以白灰飾之?!薄稄V雅·釋宮》:“黝、堊,塗也?!薄稄V雅·釋詁三》:“塗,泥也?!惫树顖谞澪菘煞Q“泥”,《禮記·祭禮》本假“埶”為之,卻被誤讀而以“設”代之,但鄭玄注仍保留了“黝堊”即“泥”的本義。

 

結語

以上,我們為前言部分與“埶”聲有著通假關係、同源關係聲符表增補了不少內容:

月部:世 設 圼 叕 制 夬 臬 ?    

    葉部:枼

質部:鼻 涅 日 至 肆 必

緝部:

脂部:爾 爾

職部:弋

支部:兒

談部:廉

元部:鮮

帶下劃線的字是新增的內容。在漢字聲符通假、同源關係中,像“埶”聲這樣分佈廣泛、種類繁多,大概不多見吧。而“埶”又常常訛誤作“執”,進一步增加了古書校讀的難度。限於條件,我們只對三十多部古書中近百處字詞、文句的校訂、訓讀提出新的看法。如果普查先秦兩漢古書中的“埶”字、“執”字以及從“埶”、從“執”得聲的字,應該還有更多發現??释袡C會擁有、閱讀更多書籍,補充更多誤“埶”為“執”及相關問題的例證。

前言部分已經提到,某些具體語境中的“摯”、“縶”,不能視為本從“埶”訛從“執”得聲。比如人名用字“摯”,儘管不少先秦兩漢古書中名“摯”字,從異文所反映的通假關係來看,都應該本從“埶”訛從“執”得聲,但也有一些先秦人名“摯”,在出土戰國竹簡中,確實從“執”不從“埶”。比如商代名臣伊尹,清代梁玉繩《古今人表考》云,伊尹係“伊氏,尹字,名摯”,名“摯”見於《孫子·用間》、《墨子·尚賢中》及《楚辭·離騷》、《天問》等。清華簡《尹至》中,伊尹稱“尹”,又或稱“”,從執不從埶,於上博簡讀為“勢”的“”不同。伊尹名“”者,乃“執”之繁寫,就是“摯”字[41]。說明先秦確有“摯”、“”兩字。又如“縶”字,除了訓繫、絆、羈、縛,其字當從“埶”得聲通“紲”,也有訓拘、執、拘執者。如《左傳》成公九年“南冠而縶者”杜預注:“縶,拘執也?!边@裡的“縶”可能是由“縶〈〉”的羈紲義引申出來的拘執義,也可能就是“拘執”之“執”字的繁構,本作“執”,另增形符“系”。又如《禮記·月令》“則執騰駒”陸德明《釋文》:“執,蔡本作縶?!薄皥恬x”一詞見於《周禮·夏官·校人》,又見於金文,字確作“執”?!皥恬x”的“執”字又作“縶”者,也應該的確從“執”,與從“埶”通“紲”者不是同一個字。

眾多本從“埶”得聲的字,最後都訛變成從“執”得聲,一方面由於隸變後的“埶”、“執”字形幾乎完全相同,另一方面也由於“埶”、“執”古音月、緝兩部音近。類似情況在漢字演變歷史中不乏其例。

比如“務”字,本從“(髦)”之初文像人披髮之形為聲符,最後卻演變為從“矛”得聲,古音歸入幽部。但從《詩經》押韻系統來看,“務”歸入侯部更合適。前人多以“務”從矛得聲,贊同歸入幽部,孫詒讓《名原》引金文以證成該說。但也有學者認為,金文“務”左半、下皆從“人”作,像人披髮執形,當即“(髦)”之本字。甲骨文另有與“務”字左半相似而下從“大”的字,係方國名,也應釋為“髦”。至於“矛”,在甲骨文和早期金文中均像矛形,且有系纓的環,同“務”無關,所以後者並不是從矛得聲的字。但侯、幽兩部音近,侯部“務”左半“髦”之本字又形似“矛”字,遂訛從“矛”,並被視為從“矛”得聲[42]。

又如“遺”字,《說文》以為從貴得聲?!百F”字古文上部作,我認為象甾蕢、畚箕之類物品之形,並以“蕢”為聲,下部形符貝則表其珍貴之義。而“遺”字古文字從,象雙手捧持物品而有遺落之形。小篆中,“貴”字所從的和“遺”字所從的,都演變為形,故《說文》以為“遺”從貴得聲?!百F”、“蕢”古音屬物部,但“遺”字古音從《詩經》押韻系統來看,明顯應歸微部,多數古音學家都認為“貴”、“遺”不同部?!斑z”字最後訛從貴得聲,與本從“埶”的字最後訛從“執”得聲,同樣由於字形合而為一且古音相似的緣故。

“務”訛從“矛”得聲,發生在古文字階段;“遺”訛從“貴”得聲,發生在小篆階段;本從“埶”得聲的字訛從“執”,則發生在隸變以後,可以算作三個階段的典型例證。字形訛同後,又會影響到字的讀音演變。本從“埶”得聲的“摯”、“縶”、“鷙”今音大致同“執”而聲調略有不同,不同於同從“埶”得聲的“藝”、“熱”、“勢”以及“埶”聲關係密切的“臬”、“隉”等,與此不無關係。

最後,我想以自己對《逸周書·祭公》“執和周國”的校讀歷程,並附上一點感想,來結束此文?!都拦吩疲?/span>

我亦維有若祖祭公之執和周國、保乂王家。

孔晁注:“執,謂執其政也?!迸苏褚浴皥毯腿f國”為“執政綏和萬國”,朱右曾云:“執,執持”,都大體沿用孔晁注。莊述祖則云:“執讀曰埶,治也?!?/span>[43]我在校讀《墨子》“強不執弱”時就聯想到《祭公》“執和周國”問題?!赌印芬浴皥獭磮恕怠贝懊{”,“執和周國”似可讀為“協和周國”?!稌虻洹吩啤皡f和萬邦”。今本《祭公》“國”本作“邦”,漢人避諱所改?!皡f”古音匣紐葉部,“燮”古音心紐葉部,大體相同?!稌ゎ櫭吩啤佰坪吞煜隆?,“燮和”同“協和”?!稌ず楣牎罚骸佰朴讶峥??!薄妒酚洝に挝⒆邮兰摇纷鳌皟扔讶峥恕?,而“內”聲與“埶”聲亦可通假,如“焫”於“爇”、“笍”與“”、“”與“慹〈〉”?!墩f文·又部》:“燮讀如溼?!薄蹲髠鳌废骞四辏骸矮@蔡公子燮?!薄斗Y梁》“燮”作“溼”。而“攝”亦與“溼”通假?!盾髯印ば奚怼罚骸氨皽嶂剡t貪利?!薄俄n詩外傳》“溼”作“攝”?!墩f文·火部》:“,大熟也。從又持炎辛。辛者,物熟味也?!薄?/span>”、“燮”古音同,很可能同從“”得聲。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字亦作煠”。故“燮”與“聶”聲、“枼”聲皆有輾轉相通之例,而“聶”聲、“葉”聲與“埶”的關係前已詳細論述?!对?/span>簋》云“印燮繁陽”,李家浩先生讀為“印襲繁陽”[44]?!对姟ご笱拧ご竺鳌罚骸八练ゴ笊??!薄讹L俗通義》引作“襲伐大商”。而“肆”可通從埶得聲的“褻”。因此無論從哪個角度,“埶”讀為“燮”、“協”都是沒有問題。且“協(燮)和”與“保乂”對言。我在一篇小文中曾指出,“保乂”仍同義連言,都訓安[45],而“協(燮)和”也是同義連言,都訓和,兩兩正相對。

如果沒有新出清華簡《祭公》,上述校讀應該是無懈可擊的。但很不幸,新出清華簡《祭公》卻證實上述校讀是有問題的。李學勤先生《清華簡〈祭公〉與師詢簋銘》[46]一文中,有如下一段:

《祭公》傳世本“執和周國”,“執和”一詞,我在2000年文中[47]說明即簋銘“政”的“龠”之訛。也屬共王時的史牆盤則作“龢于政”。簡本《祭公》此處為“和周邦”,“修和”見於《尚書·君奭》?!?/span>”字,《說文》云“從弦省,從盩”,傳統上以為是來母質部字。不過看《祭公》和師詢簋等,銘文裏的“”恐怕就應該讀為“盩”,是端母幽部字,而“修和”的“修”或作“脩”,是透母幽部,古音可謂相同。這個詞其實應理解為“調和”,“調”也可讀在定母幽部。

此文編入《初識清華簡》時,李先生增加了一段補記:

本文寫就後,讀到《古籍整理研究學刊》2011年第2期所載麻愛民《逨盤補釋》一文,其中引述安徽大學何琳儀教授2003年所作《逨盤古辭探微》關於“” 從“盩”得聲的意見,並加反駁。何文我沒有讀過,現知他正是將“和”讀為“調和”的。不過,“”、“盩”兩字有關的文字學問題較多,尚有難於通解之處,有待今後研究。

無論“”、“盩”二字的形音如何論定,都不影響今本《祭公》作“執”者,乃是與“修”同音的“盩”字之省訛這一結論。

近讀同窗好友胡文輝先生《〈腳注趣史〉補注》,其中有一段文字,與上論“執和”是本作“埶和”讀“協(燮)和”,還是本作“盩和”讀“修和”或“調和”,頗有關聯:

(吉本指出)即使是最優秀的現代歷史學家,其能力的重要性也不及乎一手史料——即揭示了政治家和將軍們真實意圖的文獻。[48]

胡文輝先生補注說:

胡適論??睂W有言:“王念孫段玉裁用他們過人的天才與功力,其最大的成就只是一種推理的??倍?。推理之最精者,往往也可以補版本的不足,但校讎的本義在於用本字互勘,離開本子的搜求而費精力於推敲,終不是??睂W的正軌?!评淼男?辈贿^是??睂W的一個之支流,其用力甚勤而所得終甚微細?!保ā缎?狈椒ㄕ摗蜿愒壬摹丛湔滦Qa釋例〉》)胡適強調版本的優先性,等於是說,對於??睂W而言,第一流的??睂W也不及善本來得重要,此與吉本強調一手史料的價值,在思路上是異曲同工的。[49]

我們在本文的結語部分舉“執和周國”這一校讀例證,並引了上面這段文字,是想說明,本文所有的校讀都只是一種推理。我相信絕大部分推理所依據的證據是堅實可信的,證據與證據之間是可以互相印證的,且證據與結論之間的邏輯關聯是清晰明確的,但也難保有類似“執和周國”這樣的校讀例子。我們期盼著更多清華簡《祭公》這樣的“善本”發現,證成或修正本文的看法。

 

 


 

 



[1]《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第145頁注[二六],裘錫圭主編,中華書局,20146月。

 

[2] 原載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東方文化》1998361、2號合刊;又收入《裘錫圭學術文集·語言文字與古文獻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年。

[3] 原載《先秦兩漢古籍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年;又收入《裘錫圭學術文集·語言文字與古文獻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年。本文所引裘先生之說,如無特別說明,均出自這兩篇文章,不再一一說明。

[4] 《長沙馬王堆漢墓帛書集成[]》第162頁,裘錫圭主編,中華書局,20146月。

[5] 李家浩《南越王墓車馹虎節銘文考釋——戰國符節銘文研究之四》,收入《安徽大學漢語言文字研究叢書·李家浩卷》,安徽大學出版社,20135月第1版。

[6] “‘涅’從‘圼’聲,‘圼’也從‘日’聲”——裘錫圭:《考古發現的秦漢文字資料對於校讀古籍的重要性》,《中國社會科學》1980年第5期,第25頁。

[7]李家浩《說“峚”字》,收入《安徽大學漢語言文字研究叢書·李家浩卷》,安徽大學出版社,20135月第1版。

[8]李家浩《南越王墓車馹虎節銘文考釋——戰國符節銘文研究之四》,收入《安徽大學漢語言文字研究叢書·李家浩卷》,安徽大學出版社,20135月第1版。

[9] 《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第266頁,馬承源主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12月第1版。

[10] 《銀雀山漢墓竹簡[]》第118頁,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文物出版社,19859月第1版。

[11] 裘先生文中注釋所引蔡偉先生說。

[12] 《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第224頁,馬承源主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11月第1版。

[13] 《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第228頁,馬承源主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11月第1版。

[14] 《尚書覈詁》第158頁,楊筠如著,陝西人民出版社,200512月第1版。

[15] 《尚書集釋》第95頁,屈萬里著,中西書局,20148月第1版。

[16] 《雙劍誃尚書新證》第89頁,收入《于省吾著作集》,中華書局,20094月。

[17] 如曾憲通、林志強著《漢字源流》第154頁,中山大學出版社,2011年。

[18] 李家浩《戰國官璽叢考》,收入《安徽大學漢語言文字研究叢書·李家浩卷》第102頁,安徽大學出版社,20135月第1版。

[19] 楊澤生《〈古陶文字徵〉補正例》,《論衡》第4輯,中山大學出版社2006年。

[20]《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壹)》第164頁,中西書局,2010年。

[21] 黃懷信《〈逸周書〉源流考辨》,西北大學出版社,1992年。

[22] 陳劍《上博楚簡〈容成氏〉與古史傳說》,收入《戰國竹書論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

[23] 莫懷信等《逸周書彙校集注》第228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1月。

[24] “擊”從“”得聲,而“”又從“軎”?!瓣Α惫乓粝患~月部,似乎與“埶”有關,但說文不以“軎”為“”之聲符。

[25] 參看《說“屯(純)、鎮、衠”——為〈唐蘭先生紀念論文集〉作》,《朱德熙古文字論集》,176-177頁,中華書局,1995年。又可參看馮勝君《古書中‘屯’字訛爲‘毛’字現象補證》,載《古文字研究》第二十四輯,中華書局,2002年。

[26] 據劉樂賢《釋〈說文〉古文慎字》所引,《考古與文物》1993年第3期。

[27] 參楊伯峻《春秋左傳注》第447頁,中華書局,1990年第2版。

[28] 如辛志鳳《墨子譯注》(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31月)和李小龍《墨子》譯注(中華書局,20073、月)。

[29] 李漁叔《墨子今注今譯》,臺灣商務印書館,1977年。

[30] 黃懷信等《逸周書彙校集注》第740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

[31] 董珊《談士山盤銘文的“服”字義》,《故宮博物院院刊》2004年第1期。

[32] 李學勤《盤龍城與商朝的南土》,《文物》1976年第2期。

[33] 李學勤《談公盨及其重要意義》,《中國歷史文物》2002年第6期,5、8、11頁。

[34] 裘錫圭《公盨銘文考釋》,《中國歷史文物》2002年第6期,15-17頁。

[35] 陳劍《金文“彖”字考釋》,收入《甲骨金文考釋論集》,線裝書局,20074月,250-252頁。

[36] 劉樂賢《釋〈說文〉古文慎字》,《考古與文物》1993年第4期。

[37]《從楚簡、金文和傳世文獻“沖”作“”、“冘”談〈尚書〉中幾個從“冘”得聲的字的釋讀——兼說〈說文〉“抌”字》,待刊。

[38] 黃懷信、張懋鎔、田旭東撰《逸周書彙校集注》(修訂本)第273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

[39] 劉殿爵編《賈誼新書逐字索引》第56頁校注3,香港商務印書館,1996年。此據裘錫圭先生文中所引。

[40] 參看裘錫圭《由郭店簡〈性自命出〉“室性者故也”說到〈孟子〉的“天下之言性也”章》注20所引書,收入《裘錫圭學術文集·語言文字與古文獻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年。

[41] 李學勤《清華簡九篇綜述》,《文物》2010年第5期,收入《初識清華簡》,中西書局2013年。

[42] 李學勤《〈古韻通曉〉評價》,《中國社會科學》1991年第3期。

[43] 黃懷信《》第930

[44] 作者注:李家浩在安徽大學出的那本文集收有此文。今案:該文集所收與“襲”有關的是《》,但文中未論及曾伯簋此句。

[45] 《〈詩〉、〈書〉、金文“保乂(艾、辥)”詞義辨正》,載《古文字論壇》第一輯,中山大學出版社,2015年。

[46] 原載《孔子學刊》第二輯,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收入李學勤《初識清華簡》,中西書局,2013年。

[47] 指李學勤《師詢簋與〈祭公〉》,《古文字研究》第二十二輯,中華書局,2000年。

[48] []安東尼·格拉夫敦(Anthony Grafton)《腳注趣史》第60頁,張弢、王春華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

[49] 胡文輝《宗教上的不恭不敬使吉本的腳注出了大名——〈腳注趣史〉補注一》,《東方早報》,2014118日《上海書評》第9版。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7年10月11日

本文發布日期為2017年10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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